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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一心堂 ...

  •   两天后的清晨,谢雪岭正在铺子里打铁,门外忽然来了个人。
      那人梳着高马尾,穿着深蓝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玉兰花的纹样,一身利落。她站在门口,目光沉稳,语气平静却笃定。
      “寒霜派谢长老?”
      谢雪岭放下锤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是。”
      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双手递上。
      “明日午时,花焰阁一心堂一聚。”
      谢雪岭接过请帖,翻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左下角画着一朵玉兰花。
      花焰阁。
      他抬起头,那女子已经转身离去,消失在巷口。
      谢雪岭看着手里的请帖,站了好一会儿。
      ---
      第二天,谢雪岭换上了许久未穿的寒霜派服饰。
      玄色的衣袍,银线绣的暗纹,腰间是寒霜派六长老的玉牌。他对着屋里那面小小的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比从前瘦了些,眉眼间那点冷意却淡了许多。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寒霜派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
      花焰阁在城北那条街的尽头。
      从外面看,是一座寻常的三进院子,青瓦白墙,藤萝掩映,和周围的民居并无不同。谢雪岭曾经在无数个傍晚,站在人群里远远看过这里。
      一心堂是这座院子的第一进,是花焰阁与外界接触的地方。只有从正门才能进入。
      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清冽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谢雪岭拿出请帖,一名轮值的花焰阁弟子在前引路。院子里铺着青石,种着几竿修竹,流水从假山上潺潺流下,落入小池。池中锦鲤悠哉游过,红的、白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精致,雅洁,处处透着心思。
      谢雪岭沿着回廊往里走。
      穿堂,过厅,绕过一道粉墙,眼前是一座敞轩。轩中珠帘低垂,帘后隐约坐着一个人。
      帘外两侧,各坐着一位女子。她们面前摆着茶几和椅子,茶几上搁着茶盏。
      左边那位一身玄色劲装,眉目英气,气度沉稳。只是坐在那里,便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那是绝顶高手才有的气息。
      右边那位一袭素色衣裙,眉目温婉,看似柔和,眉眼间却自有锋芒。
      谢雪岭没有见过她们,但此刻能坐在这里的人,只能是——
      焰部领主,沧溟。
      花部领主,月见。
      引路弟子恭恭敬敬对珠帘方向行礼后退下。谢雪岭站在珠帘外,没有动。
      珠帘后,那个人也没有动。
      隔着那层细细的珠帘,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轮廓里透出的气息,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沉、更静的东西。像是千尺深潭的水,看不见底;像是万古长存的山,压在那里,不动声色。
      他见过很多人。他爹谢凛是寒霜派掌门,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他交手过成名已久的魔教长老,杀过人,见过血。他接触过一些隐世的江湖前辈高手,气息绵长。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然而谢雪岭面色不改,身形笔直,微微颔首致意。
      “寒霜派谢雪岭,见过阁主,见过两位领主。”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他是来求娶的,不是来乞求的。寒霜派六长老的气度,不能丢。
      “坐。”
      珠帘后传来一个声音,听不出年纪,却让人无法拒绝。
      谢雪岭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有一张茶几,放着一盏茶,白瓷的,茶汤清澈,香气清雅。
      他看了一眼。
      白眉尖。
      他在花城住了三年,喝过这种茶。城内商铺买的那些,已经是上品。可眼前这一盏,香气更清,汤色更亮,只是闻着,就知道比他喝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好。
      他举止从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目视前方。
      珠帘后的人没有催。
      沧溟和月见也没有说话。
      轩中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珠帘后才再次响起那个声音。
      “谢雪岭。”
      谢雪岭抬起头。
      “三年前刚到花城的时候,”那个声音不紧不慢,“有天晚上,你绕着这座院子走了走。”
      谢雪岭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从亥时一刻走到亥时三刻,”那个声音继续说,“绕了三圈,后来就走了。”
      谢雪岭的脊背依旧笔直。
      那天晚上,他确实来过。夜深人静,他一个人绕着这座院子走了一圈又一圈。他自认为行踪隐蔽,没有惊动任何人,连焰部的守卫都没有发现。
      可这个人不止知道,连时辰都说得清清楚楚。
      “看出来什么没有?”那个声音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谢雪岭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也没有慌乱。
      “没有。”他坦然承认,“进不来,感受不到内部气息。”
      珠帘后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淡。
      “花城三年,”那个声音又问,“感觉怎么样?”
      谢雪岭想了想。
      “挺好的。”
      “挺好?”那个声音似乎也带了点笑意,“在城外三十里扎营一年,挺好?在城门口摆摊一年,挺好?在清水巷打铁一年,也挺好?”
      谢雪岭点点头,神色平静。
      “都挺好。”
      珠帘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谢雪岭没有急着回答。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有两个原因。”
      他顿了顿。
      “一个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了那样的人。”
      “还有一个是……”他声音缓了些,“想慢慢靠近她,又不愿让她一下子为难。”
      珠帘后的人没有说话,似乎在等。
      谢雪岭又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还有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坦诚。
      “花焰阁的规矩我听说过。我想知道她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若是……若是她愿意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师门,跟我回北境,我可以按这里的生活习惯,尽自己全力给她一个舒服一点的环境。”
      沧溟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月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珠帘后的那个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
      “想法不错。”
      谢雪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那如果现在你还没等到呢?”那个声音又问,“你打算做什么?你如今已经搬进花城了。”
      谢雪岭想了想,如实道。
      “本来打算今年花朝节……”
      他顿了顿。
      “摆摊卖寒霜派镇派之宝——雪莲子。”
      沧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雪莲子?”那个声音问。
      “然后呢?”
      “标个无人能买的高价。”谢雪岭说,“等她出现。”
      珠帘后的人似乎顿了一下。
      “你怎么断定她会来?”
      谢雪岭没有隐瞒。
      “其一,雪莲子是罕见的药材,能解百毒,她是学医毒的,总会好奇。”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些,“她对我应该有意。她不会看着我……做错事。”
      珠帘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这回带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如筠知道吗?”
      谢雪岭老实说。
      “她应该不知道。”
      轩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珠帘后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淡,却比之前的笑都长了一些。
      隔着那层珠帘,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的意味。
      “寒冰诀……”
      她顿了顿。
      “果然是冷冻情绪,不冷冻智商。”
      沧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月见低头喝茶,肩膀轻轻颤了颤。
      谢雪岭微微一怔,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神色依旧从容。
      珠帘后的人没再解释。
      语气一转,又沉了几分。
      “你修的寒冰诀,是残卷。”
      谢雪岭心头微微一凛。
      寒冰诀是残卷这件事,外人只知道修了会让人性子变冷,可“残卷”这两个字,是只有寒霜派高层才知道的隐秘。
      “你已修到第七层,按目前的心法修到深处,人会越来越冷,越来越淡。”那个声音继续说,“到最后,无情无欲。”
      谢雪岭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后果。他修了十几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刚开始只是性子冷,后来渐渐对很多事情不在意,再后来……
      他不敢想再后来。
      “到那时候,如筠怎么办?”
      那个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谢雪岭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
      “我可以现在就废了它。若阁主不信,烦请阁主动手。”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寒冰诀我可以不修。内力可以散。功法可以废。”
      “只要她在,那些都不重要。”
      珠帘后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雪岭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喜欢如筠什么?”
      谢雪岭愣了一下。
      他想了一会儿,神色柔和了些许。
      “第一次见她,是在金刀门的寿宴上。”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她带着师妹们走进来,桃花落了她一身。晚辈,一见钟情。”
      轩中很静。
      谢雪岭继续说。
      “山谷里她救了我。我昏迷醒来,看见她在身边,心里就安宁。云雾县里,她用心救人,免费提供药材和食物,善良,但不是不食人间烟火,有分寸。”
      “温柔又美好。”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那道珠帘后的目光。
      “是晚辈钟情于柳姑娘。若阁主不同意,请阁主不要责怪她。还请阁主同意晚辈在花城附近继续等——等是晚辈自己的事,与柳姑娘无关。”
      沧溟和月见都没有说话。
      珠帘后的人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
      “寒冰诀全本,花焰阁的藏书楼里就有。”
      谢雪岭微微一怔。
      “当年你们寒霜派创派的那位,”那个声音不紧不慢,“我见过。他来过花城,我给了一些功法上的建议,他把完整的功法抄了一份留在藏书楼,说当做谢礼,可以给弟子们当个参考。”
      她顿了顿。
      “后来你们门派自己内讧弄丢了,怪谁?”
      谢雪岭沉默了一瞬,但没有起贪念,原因无他,他清楚明白,除非阁主愿意,不然寒霜派任何人都拿不到。
      寒霜派遗失寒冰诀全本近两百年,历代掌门和长老们都在寻找,费尽心血,却没有一丝下落。
      如今,却在千里之外的花焰阁里,被人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只是放在藏书楼里,给弟子们当闲书看。
      寒霜派创派已三百余年。
      见过开山祖师的人……
      谢雪岭没有追问,也没有震惊失态。他只是微微垂眸,将那些念头压下,而后抬起头,神色依旧从容。
      “晚辈明白了。”
      珠帘后的人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婚事我同意了。”
      那个声音很平静。
      “日子我会挑好通知你。你回去准备吧。”
      谢雪岭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眉眼忽然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可那确实是笑了。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欢喜。
      “多谢阁主。”
      “你回去吧。”
      谢雪岭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
      然后他回过头,朝着珠帘的方向,又补了一礼。
      很轻,很认真。
      珠帘后传来一声轻笑。
      “傻小子。”
      谢雪岭没有在意,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那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谢家小子。”
      他停下脚步,回头。
      珠帘后的人看着他,虽然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花焰阁的藏书楼里,可不只寒冰诀。”
      那声音很轻,却让人心里一凛。
      “对她好点。”
      谢雪岭点点头。
      “我会的。”
      他推门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竹叶沙沙作响,茶香袅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雪岭站在回廊里,被日光晃了一下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欢喜。
      他抬起头,迎着日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三年前离开寒霜派的时候,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他弯了弯嘴角,迈步往外走去。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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