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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根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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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拘谨的,季朗说不上来。可能是第五个晚上,两个人都睡不着,半夜三点对着手机看搞笑视频,憋着笑憋到浑身发抖。可能是第六天,秦石勉的充电线坏了,季朗把自己的借给他,两个人挤在同一个插座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也可能是更早,早到他们都记不清的那一天。
总之,现在的情况是:秦石勉从浴室出来,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
季朗正趴在床上看手机,余光扫到秦石勉,下意识抬头,然后愣住了。
秦石勉站在浴室门口,用毛巾擦着头发。浴室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轮廓。肩宽,腰窄,腹肌不是那种夸张的一块一块,但线条分明,两条人鱼线斜斜地收进内裤边缘。
季朗看了两秒,低头,又抬头。
“看什么?”秦石勉注意到他的目光。
“没看什么。”季朗把视线移回手机屏幕,然后又移回来,“不是,我就想问,你们这些健身的就这么喜欢露肉吗?”
秦石勉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水珠从他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季朗的被子上面。
“怎么,羡慕?不露不就白吃苦了嘛。”
季朗翻了个身,仰躺着,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平平的,软软的。
“我吃得也很辛苦的呀,也没白吃。”
秦石勉笑了一声,在他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季朗跟着往那边歪了歪。
“想练吗?”
“现在?”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季朗想了想,坐起来。
于是那天下午,俩人窝在酒店房间里,就地开练徒手健身。秦石勉当教练,脸冷得像健身房私教,季朗当学员,全程主打一个摆烂。
俯卧撑、深蹲、平板支撑、卷腹……
秦石勉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数数,季朗做到一半就开始哼哼唧唧,声音软得一塌糊涂。
“不行了不行了——真要死了——”
“还差五个。”
“五个也是要人命啊——”
秦石勉蹲下来,看着直接瘫在地上的季朗,语气平淡又扎心:
“你这体能,难怪是正宗小弱鸡。”
季朗翻了个惊天大白眼,结果翻到一半,没忍住先笑崩了,气都喘不匀。
后来健身愣是被他俩练出了日常感。
早上一睁眼,先来一组唤醒身体。
下午闲得发慌,再来一组打发时间。
晚上睡不着,干脆再做一组助眠。
季朗的腹肌依旧遥遥无期,但某天突然发现,胳膊好像粗了一丢丢。
他立刻凑到镜子前,用力曲起手臂,左看右看,美滋滋转头问秦石勉:
“你快看你快看!这是不是有变化?是不是变壮了?”
秦石勉走过来,盯着他的胳膊,认认真真端详了两秒,郑重点头:
“有。”
季朗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秦石勉语气诚恳,一脸严肃,
“比昨天练肿了一点。”
季朗当场放下手臂,狠狠骂了一句,
耳朵尖却悄悄发红,嘴角翘得根本压不下去。
也就从那一天,酒店的厨房停火了。
他们是中午发现的。正常的客房送餐没有送来,通知也没接到。季朗去餐厅,发现取餐区空空荡荡,灯也关了。服务员站在门口,还是戴着口罩,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不供餐了?”季朗问。
服务员摇摇头:“厨房停了。”
“什么时候恢复?”
服务员又摇摇头,没说话。她身后,经理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听见几个词:“……知道……理解……没办法……”
季朗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回到房间,把情况告诉秦石勉。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清点存货。
两箱矿泉水,还剩半箱。方便面,还剩四包。火腿肠,还剩六根。饼干,两袋。面包,一袋,已经硬了。还有几包榨菜,几袋坚果,几块巧克力——都是这些天零零碎碎攒下来的。
“能撑多久?”季朗问。
秦石勉算了算:“省着点,三四天。”
“然后呢?”
秦石勉没回答。
窗外,有辆货车驶过,车厢上印着“武汉红十字会”的字样。两个人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谁都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每人只吃了一包泡面,半根火腿肠。季朗把汤都喝完了,然后捧着空碗,发了很久的呆。
“你说,”他忽然开口,“咱们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秦石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嗯。”
“不是过完年就能解封吗?”
“不知道。”
季朗没再问。他把碗放下,躺回自己床上。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过了很久,他听见秦石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睡吧。明天再说。”
初七。
季朗醒来的时候,窗外还黑着。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肚子叫了一声,很响,把他自己都吵清醒了。
昨天的晚餐是一人两块饼干。那包硬了的面包,他们没舍得吃,留着当最后的储备。
他躺着,听着自己的肚子叫,听着秦石勉平稳的呼吸声。然后他忽然坐起来。
“秦石勉。”
“嗯?”秦石勉居然也醒着。
“睡不着?”
“饿。”
季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想去厨房看看。”
秦石勉也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他。
“厨房?”
“万一还有剩的呢?”
“都停火好好几顿了。”
“万一呢?”
秦石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两个人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电梯没敢坐,怕声音太大,他们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一楼大厅也空着。前台没人,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着乱七八糟的桌面。他们穿过大厅,保安大叔在睡觉,还打打呼噜。他们俩穿过餐厅,走到厨房门口。
门锁着。
季朗试了试,推不动。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旁边有一扇小窗,半开着,应该是用来通风的。
“能钻进去吗?”
秦石勉看了看那扇窗,又看了看季朗,然后开始脱外套。
二分钟后,他们俩都进了厨房。
厨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到处都是冷的。灶台冷的,水池空的,案板干净的,像从来没有人用过一样。
他们分头翻找。冰箱门打开,灯亮着,空的,照出一团冷气。储物柜打开,只有几个空纸箱。架子上面,什么都没有。
季朗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在一个角落里,有两个白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是萝卜。不知道是不是师傅走的时候,看不上它俩 ,落这儿了。
两根白萝卜,并排躺在地上,上面沾着泥,表皮有点发皱,顶部长出了几根嫩绿的芽。
季朗把它们拿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
“秦石勉。”
秦石勉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也愣住了。
“萝卜?”
“萝卜。”
两个人蹲在那里,一人拿着一根萝卜,对着那点微弱的芽看了很久。然后季朗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想起你之前说的那个,游戏里捡装备。”
秦石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什么装备?白色品质?”
“白色也是装备。”季朗把萝卜举起来,对着光,像举着一把剑,“总比空手强。”
他们把两根萝卜揣进怀里,原路返回。爬窗的时候,季朗的裤脚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撕了一道口子,但他顾不上看。他们穿过餐厅,穿过大厅,爬上楼梯,回到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两个人靠在门后上,大口喘气。然后他们同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萝卜。
“发财了。”季朗说。
秦石勉把那根萝卜举起来,仔细端详。萝卜确实有点发芽了,但大部分还是好的,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削了皮还能吃。”
“怎么吃?”
“切片,生吃。煮水,当汤喝。或者……”
“或者?”
秦石勉想了想,认真地说:“或者当宝贝供起来,每天看一眼,就不饿了。”
季朗又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萝卜上的泥。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鸡叫,可能是听错了,也可能不是。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