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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盒热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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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
季朗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工作群。
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99+的消息。往常看到这个数字他头皮发麻,今天却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往下翻。
“□□架好了,大家可以远程办公了。”
“武汉的同事还好吗?注意安全。”
“有大单子进来了。”
“物流那边说运价涨了,美线涨了30%。”
季朗捧着手机,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一口空气。
“□□能用?”秦石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醒了。
“嗯,刚架好。”
秦石勉摸过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下床,走到窗边。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还是空荡荡的街,但他的背影看起来不一样了。肩膀绷着,脊背挺直,像是一台机器重新接通了电源。
“我有个单子卡在宁波港,”他说,“得赶紧处理。”
季朗也下了床,两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电脑,坐在各自的床边,开始回消息。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手机震动的嗡嗡声,和偶尔敲击屏幕的哒哒声。季朗回完一条,抬头看了一眼秦石勉。他正皱着眉打字,手指飞快,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道眉间的小沟照得格外深。
“运价涨了,”秦石勉头也不抬,“美线涨了30%,欧线涨了25%,客户在骂。”
“我这边也是,”季朗说,“有个柜子在盐田,船公司说要甩柜,让等下一班。”
“下一班什么时候?”
“不知道。”
秦石勉没说话,继续打字。就这样,他们开始工作了。
一整天,除了吃饭上厕所,两个人就坐在各自的行李箱上,对着电脑,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季朗发现,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单子、柜子、船期、运价上的时候,很多东西就慢慢退远了。
想出去的念头。回家的念头。还有烟。
中午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空的。然后他想起烟早就抽完了,戒烟也戒了快十天。往常这个时候他会烦躁,会头疼,会坐立不安。但今天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回消息。
晚上,他算了算,一整天只想了三次烟。
“我今天没怎么想抽烟。”他对秦石勉说。
秦石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也是。”
“你也抽烟?”
“不抽,”秦石勉说,“我是没怎么想那些有的没的。”
季朗点点头,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些有的没的。能不能出去。什么时候能回家。还要被困多久。这些天来,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他们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人心烦意乱。今天它们忽然消失了,被别的东西挤走了。
工作能带来一些东西,也能带走一些东西。
季朗以前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感激工作。
这天,街道的人来了。
那天早上有人敲门,季朗去开,门口站着一个穿防护服的人,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季朗,问:“房间里有几个人?”
“两个。”
“都下来,做核酸。”
季朗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喊秦石勉。
他们下楼,发现大堂里排起了队。都是酒店里的住客,隔着一米远站着,有人穿着睡衣,有人裹着羽绒服,有人戴着好几层口罩。大家都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等着。
轮到季朗的时候,那个穿防护服的人拿着一根长棉签,让他张嘴,然后在喉咙里刮了几下。有点恶心,但他忍住了。
做完核酸,一个人递给他一张单子:“这是酒店的对接人,上面有二维码,扫一下,以后有事找街道。每天会有盒饭送过来,统一配送,不用自己想办法了。”
季朗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名字、电话和二维码。他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那天中午,盒饭真的来了。
有人敲门,季朗去开,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色的餐盒。他把餐盒拿进来,递给秦石勉一个。
“街道送的。”
秦石勉接过来,打开。
米饭。热腾腾的白米饭,冒着白气。旁边是两荤一素,红烧肉、炒鸡蛋、青菜。他低头看着那份饭,看了很久。
“怎么了?”季朗问。
秦石勉没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季朗愣住了。他看着秦石勉,看着那个人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声音,只是抖,越抖越厉害,筷子还握在手里,悬在餐盒上方。
“秦石勉?”
秦石勉没应。他低着头,眼泪掉进餐盒里,掉在米饭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他努力控制自己,但控制不住。肩膀抖得像筛糠,喉咙里憋着气,发出一点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季朗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坐在那里,看着秦石勉,看着那个这些天来一直冷静的、镇定的、还会开玩笑吓唬他的人,忽然间崩溃成这样。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把椅子挪近了一点,坐在秦石勉旁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秦石勉的声音从低着的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
“饭是热的!”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但眼泪还在流,止不住。
“刚才那口饭,”他说,“热的。我忽然就……”
他没说完。
季朗还是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秦石勉的后背上,隔着衣服,感觉到那副肩膀还在抖。他轻轻拍了拍,一下,两下,然后停在那里,没再动。
“我懂”他说,“这几天你辛苦了。”
秦石勉没应。
季朗说,“有盒饭,有核酸,有人管我们了。”
秦石勉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躲开季朗的手。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好像比前几天亮了一点。楼下有人在走动,穿着防护服的人,推着车,车上装着白色的餐盒。远处有广播声传来,这次总算听清在说什么了。 “全体居民足不出户,居家隔离,物资由社区统一配送,不要下楼、不要聚集 。”
季朗看着窗外,手还放在秦石勉背上。
“吃吧,”他说,“一会儿凉了。”
秦石勉没动。
季朗也没催他。
过了很久,秦石勉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饭。他嚼着,眼泪还在流,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
季朗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咀嚼的声音,和偶尔吸鼻子的声音。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从秦石勉的背上移到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季朗,忽然说:“别告诉别人。”
季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告诉谁?”
秦石勉想了想,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他没低头,就那么流着,一边吃一边流,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