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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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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早上醒来的时候,秦石勉就意识到今天是除夕了。不是因为有年味,而是因为太安静了。往常还能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的电视声、楼下马路的车声。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期。1月24日,农历腊月三十。
季朗还在睡,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秦石勉没叫他,自己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灰蒙蒙的,天很低。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店门都关着,酒店对面那家超市大门紧锁,只有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盯着那两个红灯笼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视频通话,他妈。
他接起来,调整了一下表情。
“妈。”
“毛毛!”屏幕里是他妈的脸,凑得很近,后面是他家的客厅,能看见茶几上摆着年花,一盆娇艳欲滴的紫色蝴蝶兰。“起床没?今天除夕啊,吃啥啊?”
“还没想好呢,酒店应该有吃的。”
“那边情况咋样?能买到东西不?缺不缺啥?”
“不缺,都挺好的。”他把镜头转了转,对着窗外,“您看,外面挺安静的。我们就在酒店待着,不乱跑。”
镜头转回来的时候,他顺手扫了一下床上。季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起来,冲镜头挥了挥手。
“那位是谁呀?”他妈问。
“我室友,季朗。我俩一块儿困这儿的。”
“哎呀,有人做伴儿就好,”他妈松了口气,“两个人互相照应着,比一个人强。小季啊,辛苦你照顾我们毛—— 秦石勉啊。”
季朗凑过来,笑着说:“阿姨您放心,我俩互相照顾。您在家也注意身体,少出门。”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
秦石勉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脸。刚才那十几分钟的热闹,像一层薄薄的壳,现在壳碎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芯子。
季朗靠在床头,也在看手机。他刚才也接了家里的视频,隔着屏幕看见他爸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他妈穿着红毛衣,他爸戴着他去年买的那条围巾。他笑着说你们吃你们吃,我这儿也好着呢。挂了电话,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挂在嘴角,僵了一会儿,慢慢散了。
“没事,”秦石勉说,“过完年,开工就能解封了。”
“嗯,最多半个月。”季朗说,“肯定能回去。”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
下午五点,酒店通知中餐厅供应年夜饭。他们打算去看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壁上映出两人的脸。季朗的眉眼有点像女孩子的杏眼,鼻梁山根很高,鼻头却有点肉肉的,很有灵气,挺可爱。秦石勉则俊朗得多,线条刚毅,但多少又带着点上海男人的细腻。
虽然是年夜饭,但餐厅里却比昨天更冷清了。灯开着,但只开了几盏,角落暗暗的。服务员比客人多,都站在取餐区后面,沉默地看着进来的两个人。
餐台上没几样东西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份土豆丝,还有一盆米饭。旁边摆着几瓶啤酒,孤零零的。
“就这些了,”服务员说,“今天除夕,本来准备了大餐的,送不过来。不好意思,凑合吃吧。”
他们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秦石勉把啤酒打开,递给季朗一瓶。
“来。”
季朗接过来,握在手里,没喝。
两个人看着面前的饭菜。红烧肉的颜色很深,土豆丝切得细细的,米饭冒着热气。跟家里的年夜饭没法比,但好歹是热的。
秦石勉举起酒瓶。季朗也举起来。
酒瓶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们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筷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回房间,季朗趴在窗边抽烟。
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挤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叼着烟,看着楼下的马路,一辆车都没有。路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光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这个时候,家里应该开始吃年夜饭了。他妈会做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炸春卷,还有他最爱吃的花园茶楼的包子。他爸会开一瓶白酒,给他倒一小杯,说一年到头了,喝点。然后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他家的狗“泼皮”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等着人扔骨头。
他深吸了一口烟。
烟雾从窗户缝里挤出去,散进武汉的夜里。
这根烟抽完,他摸了摸烟盒,空的。
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摸了一遍口袋,确实没了。
“烟没了?”秦石勉问。
“嗯。”
“下去买?”
季朗摇摇头:“超市早关了。再说,正好戒了吧。”
秦石勉没说话。
季朗继续趴在窗边,盯着窗外。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有点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窗边,走回来,又走到门口,又走回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怎么了?”秦石勉问。
“没事。”季朗说,“就是……这会儿我本来应该在家吃包子呢。”
秦石勉看着他。他看得出来,季朗不对劲。
又过了一会儿,季朗不走了。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整个人蔫蔫的,像被抽掉了什么。
“头疼?”秦石勉问。
“嗯。”季朗闷闷地应了一声,“没事,戒烟就这样。”
秦石勉知道他烟瘾大。这两天一起住,他看见季朗一根接一根地抽,有时候半夜醒了,也要去窗边抽一根再睡。这会儿说戒就戒,肯定难受。
他想了想,说:“还好只是烟,不是别的什么违禁品。”
季朗抬起头看他。
“我留学那会儿,有一年回国,带了些特产回美国。”秦石勉说,“麻花,你知道吧?天津麻花那种,甜的,酥的。”
季朗点点头。
“我带了一包回学校,给室友吃。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问我。我那会儿英语也烂,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翻译‘麻花’这个词。”
季朗没说话,但眼睛看着他。
“我就跟他解释,这是面做的,炸的,甜的,拧成一股绳那样。他还是不明白。最后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说:‘It‘s a kind of cannabis flower.’——大麻的花。”
季朗愣了一下。
“cannabis flower?”他问。
“对,大麻的花。”秦石勉说,“我室友一听,眼睛都亮了。他拿着那包麻花跑出去,喊了一帮人来,说中国来的,大麻花,等着嗨。”
季朗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围坐一圈,把那包麻花拆开,一人拿一根,满怀期待地吃了。”秦石勉说,“吃了半天,什么反应都没有。我那室友问我,这个怎么不生效?我说,生效什么?他说,你不是说这个是大麻花吗?我才反应过来,他们等着嗑大麻呢。”
季朗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秦石勉说,“他们有时候会把大麻放蛋糕里或者饮料里,做成edible。我那室友以为麻花也是那种东西,等着high呢。结果high没high成,倒是吃了半包麻花,以为量不够,噎得够呛。”
季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呛到了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秦石勉看着他,忽然说:“你不要吓我。”
季朗一边咳一边摆手,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抬起头,眼眶都咳红了,看着秦石勉,说:“没事没事,呛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鞭炮响,孤零零的,响了一下,就没了。可能是哪个小孩偷偷放的,也可能是听错了。
秦石勉走到窗边,往外看。
黑沉沉的夜,黑沉沉的街。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零零星星的,不像过年,像平时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
季朗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刚才那个笑话挺好笑的。”季朗说。
“嗯。”
“谢谢。”
“没事。”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鞭炮声没有再响起,只有风声,呼呼的,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冬天的冷。
“除夕了。”季朗说。
“嗯。”
“祝你身体健康!”
“也祝你身体健康!”
他们站了一会儿,各自回到床上。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秦石勉没睡着。
他听着季朗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像是睡着了。但他知道,季朗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季朗忽然开口:“你说,明天会是什么样?”
秦石勉想了想,说:“不知道。”
“包子是吃不上了。”
“回去再吃。”
“嗯。”
又安静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一无所有的街。远处有一辆救护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消失在夜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