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提单》蓝凯芮

4、初期生活

　　季朗站在窗边，下单，等了一分钟，没人接单。他又换了一个平台，加价到三倍，还是没人接单。
　　“要不，”他转过身，“咱们直接去高速路口看看？说不定能碰上那种跑长途的黑车。”
　　秦石勉坐在床边，没动。他伸手拿起遥控器，对着墙上的电视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
　　新闻频道，一个穿着防护服的记者站在机场出发大厅，身后是一排排空荡荡的值机柜台。大厅里还有几个人，拖着行李箱，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记者说，所有出港航班均已取消，建议旅客配合防疫工作，返回住处。
　　画面切换。高速路口，交警穿着荧光背心，戴着口罩，一辆一辆地把车拦下来。大货车调头，小轿车停靠在路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抽烟，有人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再切换。演播室里，主持人念着最新的通报：截至1月23日12时，全国确诊xx例，死亡xx例。
　　季朗不说话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床边坐下，盯着电视屏幕。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数字，红色的，在屏幕右上角，跳动着。他没有看清是多少，只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石勉没看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同样的画面，同样的新闻，同样的数字。
　　电话响了。
　　是酒店内线。
　　秦石勉接起来，对方是个女声，带着湖北口音，语速很快：“您好，这边是前台。通知一下，没有紧急情况请不要离开酒店。如果有咳嗽、发热的症状，请立即联系我们。谢谢配合。”
　　电话挂断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季朗去开，门口站着一个穿酒店制服的小姑娘，戴着口罩，露出一双眼睛。她手里拎着两个红色的小袋子，递过来：“这是酒店送的，板蓝根。一人一包。”
　　季朗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小姑娘点点头，转身走了，又去敲另外一间的房门。
　　他关上门，把板蓝根递给秦石勉一包。
　　“喝吗？”
　　“喝吧。”
　　两个人撕开包装，用房间里的电热水壶烧了水，冲了两杯。没有咖啡杯，用的是酒店的白瓷茶杯，板蓝根冲进去，深棕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季朗端起来，抿了一口。
　　“像咖啡吗？”
　　“不像，”秦石勉也喝了一口，“太甜了。”
　　两个人捧着杯子，坐在床边，继续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他们没仔细听，只是让声音在房间里响着。
　　“你说，”季朗忽然问，“要是我现在咳嗽了，怎么办？”
　　秦石勉看了他一眼。
　　“会被送医院吗？”
　　“应该会吧。”
　　“医院能装得下那么多人吗？”季朗看着杯子里的板蓝根，“我看新闻，武汉的医院好像早就满了。”
　　秦石勉没说话。
　　“会不会把我丢在走廊上？”季朗的声音低下去，“就那种，担架放在地上，走廊里躺着好多人，我就挤在中间？”
　　秦石勉想了想，说：“头上有瓦就不错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想要走廊？”他说，“就怕是以地为席，以天为庐。”秦石勉似乎觉得逗季朗很有意思。
　　季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了一声。笑完了，又沉默了。
　　电视里，主持人说，请广大市民积极配合防疫工作，尽量减少外出，做好个人防护。
　　“你说，”季朗又问，“国家不会真不让人回家过年了吧？”
　　秦石勉没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
　　“如果真回不去了呢？”
　　窗外有喇叭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秦石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酒店门口停着一辆车，有人正在和保安吵架，隔着口罩，声音闷闷的，传不远。
　　“去吃饭吧。”他说。
　　餐厅在一楼。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气氛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来吃早饭的时候，大家还坐在一桌，互相递个辣椒油什么的。今天所有人都分开坐，一张桌子一个人，实在坐不下的，也隔得远远的。
　　服务员站在取餐区旁边，戴着口罩，手套，一次性帽子，全副武装。见他们进来，指了指旁边的餐台：“自己取，吃完就走，别逗留。”
　　餐台上没什么东西了。主食区只剩下馒头和稀饭，菜盆里还有一点烤鸭，炒青和几根土豆丝。季朗端着盘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拿什么。
　　“对了，”服务员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开始不建议堂食了。早餐可以送到房间，你们把房号写下来。”
　　季朗点点头，夹了一个馒头。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隔着两米远，面对面吃。周围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筷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所有人都会抬头看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有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戴着N95口罩，那种带呼吸阀的。他取餐的时候，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鼻子，夹完菜又拉上去。动作很熟练。
　　季朗看着他，忽然低声问：“这些人，哪儿搞来的口罩？”
　　秦石勉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递给他。
　　季朗接过来，划了几下。
　　第一条，有人发了一张图片，一箱N95口罩，配文：“家里存货，不出，别问了。”
　　第二条，代购发的：“日本口罩，3M，现货，一盒299，只有五盒，要的私信。”
　　第三条，截了一张淘宝的图，之前十几块钱一包的一次性口罩，现在标价128，还写着“预售，2月15日后发货”。
　　第四条，有人在求购：“高价收N95，有的私聊，价格好商量。”
　　季朗把手机还给秦石勉，没说话。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尹宝全。
　　他接起来。
　　“小季啊，在武汉呢？”尹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大，带着那种领导特有的热情，“看到新闻了，封城了是吧？情况怎么样啊？还安全吧？”
　　“还行，在酒店呢。”
　　“那就好那就好，”尹宝全说，“公司这边很关心你们的情况啊，有什么困难随时说，能帮忙的一定帮忙。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安全第一，知道吧？”
　　季朗嗯了一声。
　　“那个，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这个事大概要封多久？有没有消息？”
　　“没有。”
　　“这样啊……”尹宝全顿了顿，“行，那你们先保重，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公司这边也在研究，看看后续怎么安排。好，就这样，保重啊。”
　　电话挂了。
　　季朗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记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秦石勉问：“说什么了？”
　　“说了，”季朗把手机放下，“等于没说。”
　　两个人继续吃饭。
　　周围还是那么安静，偶尔有咳嗽声，偶尔有筷子和盘子的碰撞声。餐厅里的灯很亮，亮得有点刺眼。窗外，天已经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