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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困于长夜 ...

  •   季朗定的回扬州的火车是上午十点零三分,秦石勉直飞上海的航班是十点四十五。两个人互相确认过时间,说了句“明天一路顺风”,就各自睡去。
      房间里的暖气得很足,季朗把被子蹬开一半,秦石勉睡相老实,蜷在床的另一边,呼吸均匀。窗外是武汉的冬夜,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一道浅弧,又消失。
      凌晨两点,武汉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通告:自2020年1月23日10时起,全市城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暂停运营;无特殊原因,市民不要离开武汉;机场、火车站离汉通道暂时关闭。
      他们浑然不知。

      酒店在汉口火车站边上,凌晨两点的时候,前台值班的小姑娘刷到了这条消息。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大厅里空荡荡的沙发,看了看门外黑沉沉的天,又低下头,把那条通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的手开始发抖。

      天亮的时候,秦石勉是被手机吵醒的。不是闹钟,是电话。他眯着眼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他妈。
      “喂……”
      “你起床了吗?武汉封城了你知道吗!”
      秦石勉愣了两秒,猛地坐起来。
      季朗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他。秦石勉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母亲急切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挂了电话,点开航班软件,红色的提示框跳出来:您预订的航班已取消。
      季朗的火车票,12306的页面刷出来是灰色的:停运。
      两个人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走吧,”秦石勉先站起来,“下去看看。”
      酒店大堂已经乱了。前台围着七八个人,有个穿橙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拍着柜台吼:“我不管你们什么政策!我今天必须走!我老婆孩子还在等我回去过年!”大堂经理戴着口罩,声音闷在里面,听起来又远又疲惫:“先生,不是我们不让你走,是走不了了。您现在出去,车站也关了,高速也封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在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不是,不是我不回去,是走不了……我有什么办法……你让我怎么办……”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坐在沙发上,表情比周围人都镇定。她看着乱糟糟的人群,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不要吵了,我经历过北京非典。”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时候也是,说不能动就不能动了。”大妈把围巾紧了紧,“后来怎么着?深挖洞,广集粮。不管现在能不能走,咱们先去超市。抢购,懂不懂?把吃的喝的先买回来。”
      秦石勉和季朗对视一眼。
      超市就在酒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才明白大妈说的“抢购”是什么意思。

      蔬菜区的货架已经空了大半,几个塑料袋掉在地上,没人捡。方便面区只剩下几个不受欢迎的口味,一个穿睡衣的男人踮着脚够,旁边他老婆推着购物车催:“快快快,那边大米也没了!”粮油区排着长队,每个人脸上都绷着,购物车里堆得满满的——米、面、油、盐、酱油、醋,能放的都往里放。有个年轻爸爸推着车,车里坐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包薯片,好奇地看着周围大人们的脸。
      收银台前排队的队伍拐了好几个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先别出门,我买了东西就回去……”有人推着空车往外走,被门口的人拦住问情况,他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秦石勉和季朗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不知不觉也往购物车里放东西。矿泉水,两箱;方便面,能拿多少拿多少;火腿肠,面包,饼干,罐头。季朗的手碰到一包挂面,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住的是酒店,但还是放进了车里。
      “你说,这得封多久?买多少合适?”他问。
      秦石勉摇摇头。
      他们结完账出来的时候,超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一直排到马路边上。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推着空车,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焦虑,茫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恐惧。
      回酒店的路上,秦石勉回头看了一眼。
      超市门口的灯光很亮,亮得刺眼。排队的人群安静地站着,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周围的人就往旁边躲一躲。有个老人没戴口罩,用袖子捂着嘴,眼睛看着地面。
      马路对面,酒店的招牌还亮着。
      他想起昨晚,两个人从外面回来,还说起明天各自的行程,说起扬州的早茶和上海的酒酿圆子。那时候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是这个样子。
      季朗走在他旁边,拎着两个大塑料袋,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你说,”季朗忽然开口,“咱们是不是该给公司打个电话?”
      秦石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还在吵。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女孩,正蹲在地上哭。旁边有人在劝她,有人在录视频,有人站在门口往外张望。
      经理戴着口罩,站在人群中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大家不要慌,只要愿意,都可以续住,费用打折。大家不要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外。
      门外是武汉的冬天,阴沉沉的天,空荡荡的街。
      秦石勉和季朗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只剩下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三。四。五。六。
      电梯停了。
      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长长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顶灯有几盏坏了,暗一段,亮一段。
      他们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房卡。
      嘀。
      门开了。
      秦石勉走进去,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坐到床边。季朗也坐下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彼此呼吸的声音。
      窗外,警笛的声音忽远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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