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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烫手的围巾 ...

  •   季朗这辈子没在值机时那么用心过。
      他提前两个小时到机场,自助打印登机牌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屏幕上划拉出了残影——选座,后排靠窗,完美。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回头,看见秦石勉正站在两米开外,低头看手机,隔着一个礼貌到近乎疏离的距离。
      “我选好了。”季朗举了举登机牌。
      秦石勉点点头,也去自助机操作。三十秒后,季朗余光扫见他的座位——前排过道,离自己二排开外。
      行。很好。这个距离很安全。安全到季朗甚至有点感动,觉得秦石勉这人虽然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贵气,但至少懂事儿,知道大家都不想尴尬。
      飞机起飞后,季朗把窗板拉下来,脑袋抵着舷窗开始补觉。睡梦中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咖啡香,从前面飘过来。他想,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味儿,腌入味儿了,坐飞机都能散香。
      到了武汉,打车去酒店,俩人默契地一个坐副驾一个坐后排。
      进了房间,季朗站在门口愣了零点五秒——双床房,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上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两个杯子,杯子之间大概有二十公分的距离。
      这个距离在季朗眼里,像楚河汉界。
      “你睡靠窗的吧。”秦石勉说。
      “行。”季朗说。
      他把行李箱拖到窗边那张床跟前,打开,拿出洗漱包,放进卫生间,出来,坐到自己床边,拿起手机,开始刷。
      秦石勉也在做同样的事。开箱,拿东西,坐到自己床边,拿起手机,开始刷。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偶尔滑动屏幕的细微动静。
      季朗刷了五分钟短视频,一条都没看进去。他余光瞄见秦石勉的床角——那人脱了外套挂在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连衣架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再看看自己那件卫衣,团成一团塞在行李箱边上,露出半截袖子。
      季朗面无表情地把那截袖子塞回箱子里。
      “明天九点出发?”秦石勉忽然开口。
      季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啊?哦,对,九点。”
      “行。”
      对话结束。
      季朗继续刷手机,心想这哪是出差,这是参加静音比赛。

      第二天早上,季朗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对面床已经空了。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少了一半,杯子被洗过,倒扣在纸巾上。
      季朗盯着那张床看了三秒,心想这是什么品种的人类。他爬起来洗漱。常年的烟瘾让他患上咽炎,刷牙的时候总要干呕几声。刚收拾完准备出门,房门开了。秦石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过来一杯:“楼下顺便带的。”
      季朗接过来,咖啡是热的,杯口上封条上带着细小的水珠。他低头看了一眼——生椰拿铁,是自己平时喝的那种。
      “谢谢。”他说。
      秦石勉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季朗跟在后面,看着那人后脑勺上服服帖帖的发旋儿,心想他怎么连后脑勺都长得很得体。
      会议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季朗找了个角落坐下,秦石勉被主办方请到了前排。
      轮到秦石勉发言的时候,季朗正在偷偷回消息。听见主持人报名字,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秦石勉走上讲台。
      聚光灯打在那人身上,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往那儿一站,跟杂志封面抠下来贴上去似的。
      “各位领导,各位合作伙伴,上午好。”
      声音清朗,不紧不慢。PPT翻页的节奏刚刚好,数据讲得清清楚楚,展望说得明明白白。十五分钟的发言,底下鸦雀无声,结束的时候掌声雷动。
      季朗注意到前排几个小姑娘眼睛都亮了,那种亮他认识——跟他客户看种猪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就是秦石勉啊。”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对对对,就那个货代三剑客,年轻吧?”
      “帅是真帅,听说上海人,家里条件也好。”
      “羡慕不来,人家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季朗默默点头,心想老天爷何止赏饭,简直是满汉全席往嘴里塞。
      晚上的饭局,季朗本来想找个借口溜,结果被主办方热情地按在了座位上。
      “小季是吧?来来来,坐这儿坐这儿,你们公司年轻人真精神!”
      季朗被安排在一群中年男领导中间,左边是位发量堪忧的处长,右边是位酒量惊人的某总。秦石勉坐在斜对面,正被一圈人围着说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菜上了,酒也开了。季朗本来想装死,低头吃菜就行,结果武汉分公司的一位操作部主管端着酒杯过来了:“小季,邮件联系很久,第一次线下见面,喝一个!”
      季朗赶紧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跟人碰了一下。白酒,二两的杯子,他抿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出来。
      科长笑眯眯地看着他,没走。
      季朗明白了,又喝了一口。
      处长还没走。
      季朗咬着牙,把剩下的干了。
      “好!爽快!”处长拍拍他肩膀,满意地走了。
      季朗坐下,脸上已经开始发烫。他知道自己上脸,这会儿肯定红得像关公。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低头扒拉两口菜,压一压。
      然后是一个总,然后是另一个总,然后是不知道什么总。
      几轮下来,季朗已经不数了。他蔫蔫地坐在那儿,脸烫得能煎鸡蛋,脑子也糊了,就知道机械地夹菜、嚼、咽。
      迷糊中他听见有人在笑,在碰杯,在说着什么“合作愉快”“来年大展宏图”。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忽远忽近。他不自觉地点了根烟,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忽然有人打趣:“你们俩是一起的?小伙子都长得精神。”
      季朗愣了愣,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说的是他和秦石勉。他刚要摆手说“不是,不是,我们不同……”,那边秦石勉已经接话了:
      “嗯,我们一组的,一起过来的。”
      语气自然,像说过一百遍。
      季朗还没回过神,就感觉有只手轻轻搭在他椅背上——不是拍,不是搂,就是虚虚地放着,像一个若有若无的括号,把他圈在里面。
      有人又开始敬酒,目标是季朗。
      季朗看着那只又举起来的杯子,胃里一阵翻涌。他刚想咬牙再干,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手里的酒杯拿走了。
      “他酒量不太行,”秦石勉端着那杯酒,冲来人笑了笑,“这杯我替他喝,您别介意。”
      说完,仰头干了。
      季朗愣愣地看着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杯子放下,笑容得体,继续跟人寒暄。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喝的是我那杯,那杯我喝过。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季朗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脑子清醒了一点。他站在原地,等着那股眩晕劲儿过去。
      然后一条围巾递到他面前。
      灰蓝色的羊绒,看着就很贵。
      “外面冷。”秦石勉说。
      季朗看着那条围巾,没接。
      “不用,我——”
      “戴上吧。”秦石勉把围巾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已经抬脚往前走,“脸都白了。”
      季朗握着那条围巾,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围巾是暖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洗衣液,混着一点体温。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然后他把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缠,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在房间,他好像看见秦石勉从行李箱里拿出来过这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衬衫上面。
      所以这是早上特意带的?
      还是本来就准备今天戴的?
      季朗想了三秒,没想明白。但他发现一件事——
      围巾上那股味道,他好像在哪儿闻过。
      飞机上。
      前排飘过来的那个味道。
      季朗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风挺冷的,但他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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