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提单》蓝凯芮

1、午夜接猪

　　“客户虐我千万遍，我待客户如……算了，我只想睡觉。
　　腊月二十五的凌晨四点，季朗站在浦东机场货运站外面，抽了一口烟，这已经是烟盒里的最后一根了。他祈祷着，这次顺利交接吧，他实在不想再跑海关商检了。一架缓缓滑行的货运飞机稳稳停在了预定位置。季朗眼眶发酸，不是想哭，是困的。从昨晚八点到现在，他已经在这个四处漏风的货运站等了整整八个小时，就为了等一批从荷兰空运来的“尊贵客人”——十五头配种猪。
　　旁边的大横幅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印着八个大字：“热烈欢迎国际名品种猪成功抵沪”。
　　季朗面无表情地拽了拽横幅角，心想这要是让自己爸妈看见了，他这辈子就别想回家了。过年亲戚问起来“小朗在哪儿高就啊”，他妈会挺骄傲地说“搞外贸的”，实则是仓库盘货的，骑共享单车跑单的，现在是机场接猪的。

　　车来了。一辆转泊白色冷链车稳稳停住，车门一开，里头传来哼哼唧唧的动静。
　　客户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季朗只在演唱会门口见过的表情——小姑娘等爱豆的那种表情，瞳孔放大，嘴角上扬，双手微微颤抖。几位四五十岁中年大叔，此刻正扑向了那几头刚睡醒的猪。
　　“哎呀宝贝儿！哎呀我的小宝贝儿们！总于等到啦。”一位穿皮夹克的五十几岁的大叔正蹲在笼子跟前，操着苏北口音，“瘦了，真瘦了，这一路可遭老罪了……”
　　季朗木然地举着手机拍照，一张，两张，三张。客户要求的：要有横幅，要有飞机尾巴，要有猪的精神头。
　　猪的精神头。季朗看着那几头趴在笼子里、眼睛都懒得睁开的种猪，心想人家的精神头比你强，人家至少还能睡。
　　“拍近点儿！拍眼睛！你看这眼睛，双眼箍子！哈哈哈！”皮夹克男指挥他。
　　季朗把手机怼到猪脸跟前。猪打了个哈欠，一股饲料味儿扑面而来。他面不改色地按下快门，心想这个眼神他懂，是“滚”的意思。
　　折腾完已经快六点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季朗把照片传给客户，收获了五条六十秒的语音方阵，全是夸他的。他一条都不想听，把手机揣进兜里，手冷得像冰棍儿。
　　送走客户和猪，他站在路边等车。网约车司机接单之后又取消了，接单之后又取消了，连着三次。第四次他终于忍不住发了条消息：您定位的是机场货运站？我能不能不过去，听说今天那边味儿大。
　　季朗回复：师傅您放心，猪已经走了。
　　对面沉默了五秒，回复：……加20块！

　　回到出租屋已经七点二十。季朗定了个九点半的闹钟，心想睡两个小时，晚去一会儿，应该问题不大，领导也知道他昨晚接机去了。
　　躺下之前他恍惚了一下，想起那几头猪住的是恒温恒湿的航空集装箱，喝的是空运矿泉水，还有专门的兽医随行。而他，季朗，一个211毕业的本科生，睡的是隔断间，盖的是起球的棉被，闹钟响了还得爬起来上班。
　　谁是人，谁是牲口，这事儿还真不好说。
　　闹钟响的时候，季朗觉得自己刚闭眼。
　　他摸过手机一看——十点十七。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大脑和身体同时宕机。等重启成功，他已经穿着前天那件皱巴巴的卫衣，外面套了件宽松的大衣冲出了门。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十点五十四。季朗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脸上的“刚睡醒”三个字抹掉，换成“我只是路上堵车”。
　　电梯里照见自己的样子：头发翘着，鞋带松了，卫衣袖子上沾了一根……
　　他捏起来看了看。
　　草！是猪毛。
　　前台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季朗面无表情地进了办公区，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被经理的助理叫住了：“季朗，尹经理让你去一趟。”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尹经理正对着电脑喝咖啡，气定神闲，一看就是睡够了八小时那种。
　　“小季来啦。”尹经理抬起头，笑眯眯的，“听说昨晚接机去了？辛苦辛苦。”
　　季朗摆摆手：“不辛苦，应该的。”
　　“行，正好，”尹经理把杯子放下，“节前还有个事儿，你跑一趟。”
　　季朗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武汉，有个多式联运的推介会，22号开。咱们得去个人，王姐刚说家里有事儿，那你去最合适。正好你过完年转海运部，人员也和对方熟悉一下。”
　　季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眼儿发干：“尹经理，我都小半年没回家了。这年底，我想……”
　　“这不正好，你开完会就直接回家嘛。公司报销车旅费，还省了你自己掏钱回去呢。”经理补了一句。
　　季朗把“节前想休假”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想说再过四五天就过年了，想说我不想在腊月二十七去出差。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说了也没用。
　　“行。”他听见自己说，“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尹经理煞有介事地翻了翻记事本，“对了，跟你一起去的，秦石勉。”
　　季朗愣了一下。
　　“你俩同期嘛，有共同语言。”经理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明年争取也像人家一样，当个先进。”
　　季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经理办公室的。
　　秦石勉。上海本地人，背驴牌大号邮差包上班。入职第一年就拿了新人销售冠军，第二年直接封神，客户见了他跟见了亲儿子似的，追着签单。长得吧，也不能说帅得人神共愤，就是那种……穿什么都像海报，站哪儿都像摆拍，笑起来三分和煦七分疏离，让人觉得他脾气挺好，但又不敢跟他勾肩搭背。
　　季朗跟他同期进公司，三年了，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二句是“早”，八句是“嗯”。
　　就这么个人，要跟他一起去武汉出差。
　　住一间房？
　　季朗靠在工位隔板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句话：人真的是不能不在。不在，你就得接猪。不在，你就得补觉。补觉，你就会迟到。迟到，你就会顶替别人出差。顶替出差，你就会在腊月二十五被派去武汉。派去武汉就算了，你还得跟秦石勉住一间房。
　　跟秦石勉住一间房。
　　季朗闭上眼睛，忽然无比想念今天凌晨见到的那几头猪。
　　它们至少不会让他尴尬。
　　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楼下抽一根去？”
　　“必需的！”季朗开心一笑，暂时忘记了明天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