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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往远处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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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所有人都在为高考拼命。
闽佑宁更是活成了陀螺,除了学习,没有任何娱乐,没有任何爱好。
高考最后一场铃声落下的那一刻,整个校园都炸开了。
有人抱着朋友又哭又笑,有人把复习资料抛向空中,还有人围在一起讨论要去哪里旅行。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我抱着笔袋走出考场,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闽佑宁。
他还是老样子,白衬衫洗得干净,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和周围喧闹的一切格格不入。
没有兴奋,没有解脱,甚至连松一口气的表情都没有。
好像这场决定人生的考试,对他而言,不过是又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走过去,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终于考完了,晚上出来玩吗?”
他侧过头看我,眼神淡淡的:“不了,要回家。”
我早就习惯了他的答案。
从小学到高中,他几乎没有真正放松过。
别人家的孩子考完试可以疯玩一个夏天,他永远要准时回家,永远有下一件要做的事。
那段日子,是我们长大以后,最清闲的一段时光。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帮妈妈摘菜、看电视、在巷子里晃悠,偶尔和同学出去逛逛街。
而闽佑宁,依旧被困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家里。
我常常在傍晚看见他。
有时是在阳台,安安静静地站着,望着远处发呆。
有时是在楼下老槐树旁,一个人坐着,只是安静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父亲已经开始天天跟他谈志愿。
饭桌上的话题永远绕不开:金融、计算机、法律、名牌大学、体面工作。
规划得完美无缺,却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一句:
你想去哪里?你喜欢什么?
闽佑宁从来不争辩,只是沉默地听着,点头说
“好。”温顺得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有天傍晚,我端着妈妈切好的西瓜,准备去楼下乘凉,刚出门就撞见了他。
他靠在墙上,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纸,黄昏的光落在他侧脸,柔和得有些不真实。
“你在这儿干嘛?”我走过去,递了一块西瓜给他。
他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却没有吃。
我瞥到他手里的纸,不是志愿表,不是成绩单,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表格。
好奇心上来,我随口问:“那是什么?”
他没有藏,缓缓把纸展开一点。
清晰的字映入眼里——征兵报名表。
我手里的西瓜差点掉在地上。
“你……要去当兵?”
我声音都有点发愣,完全不敢把这个词和他联系在一起。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你爸知道吗?”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以他父亲的控制欲,绝对不可能同意。
闽佑宁低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苦,也有点终于挣脱的轻快感。
“还没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但这一次,我不想听他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微风吹起的发梢,忽然就懂了。
他不是一时冲动。
是十八年的压抑,是被撕碎的梦想,是被安排得密不透风的人生,把他逼到了这一步。
去一个父亲管不到的地方。
去一个不用看脸色、不用被迫优秀、不用压抑自己的地方。
去一个只要努力,就真的能被看见、被认可的地方。
“大学……不读了吗?”我心里闷闷的,小声问。
“读了,也不是我想要的。”他望着巷口延伸出去的路,眼神第一次有了方向,“与其被安排一辈子,不如我自己选一次。”
我看着他,落在他身上的光好像有了温度。
我没再劝,我知道,他憋得太久了,久到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那天我们坐在槐树下,聊了很多从前很少聊的事。
他说,部队里纪律严,但规矩分明。
他说,不用再天天面对冷冰冰的指责,不用再把自己藏起来。
他说,他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夏天的傍晚温柔得不像话。
我心里有点舍不得,却又真心为他高兴。
至少这一次,他是为自己活。
“那你走之前,还能出来玩吗?”我小声问。
长这么大,我们还没有好好一起玩过一次。
他想了想说:“应该可以。”
他会偷偷从家里溜出来,陪我在巷口晃。我们去小卖部买五毛一根的橘子冰棍,坐在青石板台阶上,看夕阳一点点沉到巷尾的老槐树后面。他听我碎碎念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事,偶尔也会说几句他对部队的想象,说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有一次,我咬着冰棍,忽然就想起很久前的事,声音放得很轻,怕戳到他:“你小时候说,想当画家来着。”
闽佑宁手里的冰棍顿了一下,他望着远处的电线杆,很久才轻声说:“忘不了,但……不能再想了。”
他好像有点释然,又带着点淡淡的遗憾。
“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学。”他忽然转头看我,很认真,“你比我自由。”
我那时候没听懂这话有多重,只是傻乎乎点头:“好啊,那我学了画给你看。”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化得快滴水的冰棍递到我嘴边。
没过多久,闽佑宁正式跟家里摊牌。
那天晚上,隔壁的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摔东西的声音、怒吼声、母亲的劝和声,混在一起,隔着墙壁都让人心里发紧。
我坐在窗边,攥着衣角,一整晚没睡着。
我怕他又像从前那样妥协,怕他再一次被按回牢笼里。
但天亮时,我看见他从家里走出来。
眼底有疲惫,却没有一丝退让。
他看着我家的方向,轻轻笑了。
我知道,他赢了。
这一次,他终于为自己,争来了一条路。
政审、体检、通知……一切都在悄悄进行。
他没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了我。
他说,走的那天,不用去送,怕麻烦,也怕难过。
我点头,说好。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
我趴在窗边看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有下去陪着他,我怕我可能会舍不得他,会在他面前哭吧。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在和这条巷子,和这段童年,和过去的自己,悄悄告别。
很久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我还是忍不住悄悄跟着他去了车站,好像听见了列车开动的声音。
我心里默默的,我希望他一切都好。
闽佑宁走了,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读名牌大学的时候。
我站在巷口,风吹过空荡荡的槐树。
夏天还没结束,可我心里,忽然空了一大块。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从小带到大的东西,忽然不见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这叫失落。
更不懂,这是喜欢即将醒来的前兆。
我只知道,
那个陪我长大的少年,走了。
那个想当画家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