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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撕碎的画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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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夏天格外闷热,连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气,卷着教室里永远散不去的粉笔灰与试卷味。
所有人都在为分科、为未来紧绷着神经,我和闽佑宁的见面次数更少了,大多只在清晨巷口、或是傍晚回家时匆匆一瞥。他比高一更沉默,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却依旧逼着自己一刻不停地学习。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压抑却平稳地过下去。
直到那个周末的午后,我在家写作业,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剧烈的争执声,东西摔落的刺耳声响,穿透了两户人家的墙壁。
是闽佑宁家。
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放下笔跑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他家阳台的窗户大开着,争吵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每一句都砸在我心上。
“谁让你碰这些东西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没用的东西一律不准碰!”
是闽叔叔暴怒的声音,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紧接着,是一阵撕拉、撕拉的刺耳声响。
纸张被狠狠撕裂的声音,尖锐、决绝,像一把刀,硬生生割开午后的安静。
我浑身一僵,站在窗边动弹不得。
闽佑宁的声音第一次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再是平日的顺从,带着少年孤注一掷的反抗:
“那不是没用的东西!那是我画的!是我喜欢的!”
“喜欢能当饭吃?能让你考上好大学?”闽叔叔的声音更凶,“我告诉你闽佑宁,你这辈子只能走学习这条路,别想搞这些歪门邪道!”
又是一阵撕拉声。
我仿佛能看见,那些他藏了许久、偷偷画下的风景、天空、小巷、甚至是……我们小时候的模样,在那双严厉的手下,一点点变成碎片,飘落在地板上。
那是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梦。
是他在无尽压抑里,唯一一点偷偷保留的光。
闽佑宁没再说话。
没有哭吼,没有争辩,只剩下死一样的沉默。
可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心疼。
我站在窗边,手指紧紧攥着窗帘,心脏疼得发闷。
我想冲过去,想敲门,想告诉他别难过,可我只是个外人,我连跨进他家门为他争辩的资格都没有,更没办法替他护住那些画稿。
没过多久,阳台的窗户被狠狠关上。
世界瞬间恢复安静,却静得让人窒息。
我呆呆地站了很久,直到听见他家门开了又关。
我立刻跑下楼,在巷口老槐树下,看见了闽佑宁。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倔强。地上散落着几片没清理干净的画纸碎片,白得刺眼。
我慢慢走过去,不敢说话,只轻轻站在他身边。
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我第一次看见他眼底通红,没有眼泪,却红得吓人,往日里所有的安静与沉稳全都碎裂,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难过。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偷偷画画……只是整理旧东西,翻出来了。”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只能用力摇头:“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片,轻轻说了一句,轻得像一阵风:
“以后,不会再画了。”
“再也不画了。”
这两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我们的青春里。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声嘶力竭的挣扎。
只是一句平静到绝望的“再也不画了”,就彻底结束了他从童年开始、藏了十几年的画家梦。
风卷起地上的碎片,又轻轻落下。
闽佑宁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破碎的画纸,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抖。
他沉默地收拾着自己破碎的梦想,像收拾一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我蹲在他身边,陪着他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能做的,只有这样安静地陪着他。
那天下午,阳光很烈,树影很浓。
我们蹲在老槐树下,捡了很久很久的碎纸片。
闽佑宁把所有碎片都捧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扔进了垃圾桶。
动作干脆,没有回头。
扔完,他看着我,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回家写作业了。”
那笑容比哭更让我难受。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说要当画家的少年,彻底死在了高二的夏天。
剩下的,只有一个必须优秀、必须听话、必须沿着别人安排的路走下去的闽佑宁。
我看着他把梦想亲手丢掉的时候,我心里比自己受了委屈还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