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归林》临叙

6、远方来信，心意初醒

　　我想起闽佑宁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清晨的薄雾。
　　我有时走到窗边向下看，好像有个少年还站在那儿。可望向他家的阳台，空荡荡的，窗户关得严实，那个会低头看我的少年真的去了远方。

　　一开始的日子，并没有太大不同。
　　我依旧每天睡到自然醒，帮妈妈做家务，和朋友出门逛街，等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只是每次走过巷口的老槐树，每次路过他家楼下，习惯抬头看看那扇窗户，其实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从前觉得理所当然的陪伴，在他离开后，才慢慢显出分量。
　　开学前几天，我收到了第一封来自部队的信。
　　信封很朴素，字迹是闽佑宁的，工整有力，比高中时多了几分硬朗。

　　信很短，没有华丽的话。
　　他说部队一切安好，训练很累，但很踏实。
　　说这里规矩分明，不用再被人逼着做不喜欢的事。
　　说不用挂念，照顾好自己，好好上大学。
　　最后一句，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勿念我。

　　我捏着那封信，坐在书桌前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纸薄薄的，却好像带着远方的风，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一下子就把心填得满满的。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听到他的消息，会这么开心。

　　上了大学，生活一下子开阔起来。
　　新的城市，新的同学，自由又热闹，没有人再管着学习，也没有人安排人生。我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尽情享受着迟到的轻松。

　　可越是自由，我越是会想起闽佑宁。
　　想起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这样的轻松。
　　想起他被撕碎的画稿，想起他压抑的眼神，想起他说“我没有资格喜欢”。

　　夜里躺在床上，舍友们聊起喜欢的人，聊起心动和暧昧，我总是安安静静听着，心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

　　我开始频繁地期待他的信。
　　期待他的字迹，期待他说部队的小事，期待他一切平安。

　　他的信来得不算频繁，部队纪律严，训练忙，常常半个月甚至更久才来一封。可每一封，我都小心翼翼收在盒子里，反复翻看。

　　他会在信里写：
　　“今天跑了五公里，很累，但坚持下来了。”
　　“今天受到了表扬，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因为努力被真心认可。”
　　“这里晚上的天空很亮，比家里的好看。”
　　每次看到这些，我都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可以不用一直压抑，他也可以被肯定，他也能活得轻松一点。

　　我也会给他回信。
　　写大学的新鲜事，写食堂不好吃的饭菜，写老巷子的变化，写妈妈总问起他。

　　我写最平淡的日常，像小时候那样。

　　有一次，我在信里随口提了一句：
　　“学校有美术选修课，我有点想报。”

　　寄出后，我其实没抱什么期待。
　　可半个月后，闽佑宁的回信里，特意用了一行字写：
　　“去报吧，你可以试试，别留遗憾。”

　　看着那行字，我心口忽然一烫。
　　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的梦想，记得随口跟我说过的话。

　　我真的报了美术课。
　　第一次拿起画笔时，指尖都在发颤。
　　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可看着纸上的轮廓，我莫名就想起了童年的他，想起他说要把全世界的风景都画下来。

　　那一刻，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舍友看着我发呆，随口问了一句：“张林，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猛地回神。
　　喜欢？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我混沌已久的心里。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

　　从小一起长大，习惯了他在身边，习惯了依赖，习惯了陪伴，却从来没有把这份感情，定义为“喜欢”。
　　可此刻被人点破，我竟然无法反驳。

　　我开始回想那些被忽略的瞬间：
　　他被父亲责备时，我比自己受委屈还难受。
　　他撕碎画稿时，我心疼得说不出话。
　　他决定参军时，我心慌得不知所措。
　　他离开后，我空落落的心情，期待信件的心情，看到他开心就开心的心情……

　　原来那不是简单的青梅竹马。
　　原来那是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悄悄生根发芽的喜欢。
　　直到这一刻，在他离开家，在他走进部队，在我们隔着遥远的距离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我喜欢闽佑宁，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只是这份心意藏得太深，被时光和陪伴掩盖，直到他走远，才终于破土而出。

　　那个晚上，我把他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一封一封重新看。
　　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我喜欢的少年，从小活得压抑，连梦想也没办法握住。
　　好不容易为自己选了一条路，远赴他乡，满身疲惫，却依旧在信里告诉我，要去做喜欢的事。

　　我握着画笔，看着纸上歪扭的风景，在心里轻轻说：
　　闽佑宁，你放心。
　　我会好好学画画。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遍你没看过的风景。
　　望你平安归来。

　　那时的我，依旧满心都是期待。
　　期待他退伍回家，期待我们能在老巷口重逢，期待我能亲口告诉他，我迟了这么多年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