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先生结婚以后》不知木易

3、下次见面，我替你点

　　人的情绪，往往在众生欢乐的日子里，容易被放大到无处躲藏。

　　如同夜空里炸开的烟花，在某个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瞬间，毫无预兆地迸发、绽放，再狠狠破裂，碎成漫天冰凉的光屑。

　　即便刚刚和爸妈一起吃完热热闹闹的年夜饭，手机里也塞满了朋友们发来的祝福消息，可当他独自驱车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孤独感如同黑洞一般，还是毫无预备地涌了上来，一点点将他吞噬、淹没。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夜晚的灯光和烟花一束束打进来，寒风从户缝里钻进来，打在男人单薄的身上。窗外是整座城市都在沸腾的烟火，一簇又一簇五彩斑斓的光，在墨色夜空里铺开，美丽却也转瞬即逝。

　　叶屿靠在窗边，指尖捏着那只用了很久的打火机，想把家里最后一支烟点燃。烟嘴已经含在唇间，可那只微微发抖的手一次又一次转动着齿轮，火星闪了又灭，却怎么都点不燃。

　　仿佛诉说着对曾经付出的不甘，求而不得的无力，是明明已经很努力，却依旧无能为力任其流走。

　　他忽然生出一点荒唐又脆弱的念头：如果此刻，能有一个人不问缘由、不问过去，只是默默走过来，帮他把这支烟点燃，安安静静陪他站一会儿。哪怕，只是礼貌地递来一个好用一点的打火机，也好。

　　*

　　聚餐定在一家口碑不错的火锅店，是徐成旭朋友开的店，特意提前留了一间安静的包厢。火锅这种东西最是接地气，一群人聚在一起，不用端着，也不用假意客套，吃吃喝喝聊聊天就挺好的。

　　叶屿向来是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无论什么场合、什么约会，从不迟到。今天也没别的事，早走了一会，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把车稳稳停在火锅店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想法——一这次吃饭大半都是不熟的人，直接进去，只会徒增尴尬。

　　他看见不远处有家便利店，便踱步过去，轻轻推开玻璃门。

　　“您好，一盒万宝路，再加一个防风打火机。”

　　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点疲惫未散的哑。

　　他一手拿着刚结完账的烟和火机，一手握着手机，低头回张竟的消息：

　　【到了，在门口便利店。】

　　打字太过专注，他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正推门进来，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重心一歪，直接撞进一个结实温暖的怀里。慌乱之下，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对方的胳膊。

　　“啊——抱歉抱歉！”

　　稳住之后，叶屿连忙往后退了一小步，语气里满是慌乱和歉意，“我没看路，真的不好意思。”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低沉、干净，又带着点纵容。

　　“走路还盯着手机，小心点。”

　　对方很自然地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动作温和，没有半分不耐。

　　叶屿猛地抬头，视线在看清来人那张脸时，微微顿住。

　　是沈辞。

　　明明只匆匆见过一面，印象却深到，只一眼，就能准确认出。

　　顿时愣住，声音都轻了些：“谢、谢谢……我刚在回消息，没注意前面。没、没撞疼你吧？”

　　沈辞看着他慌张又无措的样子，眼底藏了点浅淡的笑意：“没有，你没摔到就好。”

　　“啊……嗯。”叶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局促地应了一声。

　　“等我一下，”沈辞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却自然，“我买样东西，一会儿一起进去。”

　　那语气不像询问，却十分自然礼貌，让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叶屿几乎是下意识点头：“好。”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等，风有点大，吹得他指尖发凉。拆开刚买的烟，叼了一支在嘴里，咔嗒一声，防风打火机顺利点燃。他微微垂着眼，一口一口沉默地抽着，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映得他侧脸苍白又安静。

　　没过多久，“哗啦”一声，便利店的门被推开。烟草味的薄雾被风轻轻吹散，叶屿回头，正好撞进沈辞的目光里。那一刻，他心里莫名其妙地浮起一丝慌张，来得毫无逻辑，却格外清晰。

　　“介意我抽烟吗？”叶屿抬眸问，声音轻轻的。

　　沈辞淡淡扫过他指间的烟，语气没什么波澜：“不介意，走吧。”

　　两人并肩往火锅店走。

　　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影绰绰地落在地上，有一种莫名的协调。

　　刚到饭店门口，就撞见一同前来的张竟和徐成旭。

　　两人一看他俩并肩走来，眼神立刻变得意味深长。

　　徐成旭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打趣：“哟——可以啊你俩，一块儿来的？”

　　叶屿连忙解释，不知道是不是冻的，耳根还有点未褪尽的红：“啊，没有，在便利店碰到，就一起过来了。”他说着，下意识看了一眼沈辞。自己无所谓被开玩笑，但沈辞看起来就是那种清冷、不爱被乱调侃的人，他不想让对方为难。

　　沈辞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多话，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

　　七八个人很快到齐，热热闹闹地进了包厢。落座的时候，不知道是徐成旭故意安排，还是巧合，一轮位置下来，叶屿和沈辞，恰好挨在了一起。桌子不大，肩膀与肩膀之间，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火锅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热气往上冒。

　　大家各自点了一大堆肉和菜，又开了一打啤酒，简单介绍，全是互相认识了，便开始喝酒聊天，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沈辞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听着，可只要有人跟他说话，他都会礼貌、认真地回应，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分寸感刚刚好。

　　叶屿鼻尖，一直萦绕着一股很淡的味道，应该是沈辞的香水味。是檀木香，沉稳、干净，已经到了中后调，厚重却不闷人，里面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柑橘果香，清冽又温柔。恰好，他也偏爱木质调，和他手腕上那串戴了很久的檀木手串，气味十分相近。

　　木质调的香味和淡淡的烟草味碰撞，非但不冲突，反而出奇地协调。像有人轻轻按住了他心底那片一直喧嚣的浮躁。

　　*

　　沈辞自己都没意识到，今天出门前，他在一排香水里，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瓶最爱的木香。平时他很少这么刻意，可今天，就是莫名想让自己身上干净、舒服一点。

　　沈辞到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也没想到能和叶屿迎面碰上，虽不至于瘦的惊人，但多少是有点单薄，撞进怀里的时候，轻飘飘的，沈辞心口莫名轻轻一动——好像比上一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伸手扶住他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是一用力，就能整个人抱进怀里的重量。再看他撞了人之后，慌张抬头、连忙道歉的样子，耳尖泛红，眼神都有点无措，竟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沈辞一向是个对生活、对情绪都掌控得极好的人，很少有什么能打乱他的节奏。可就在刚才那一秒，他那层固若金汤的掌控感，悄悄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破碎，更像是，想主动打开一扇门，把门外的这个人，拽进自己的世界里。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确定：

　　他和叶屿之间，不能只停留在“认识”。

　　更不能，止步于此。

　　*

　　大伙儿边喝边聊，桌上的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又从生活，慢慢聊到了感情。

　　叶屿手肘支在桌面上，手腕轻轻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慢悠悠晃着杯里的啤酒。被沈辞身上那层温和干净的气息包围着，听着满屋子的欢声笑语，他紧绷了很久的神经，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很浅、很淡的弧度。

　　徐成旭端着杯子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豪爽：“叶老板，一回生二回熟，咱们这都第三次见了，必须喝一杯！以后有事尽管开口，张竟的兄弟，就是我兄弟！”

　　叶屿被他逗笑，眼底也染了点浅淡的暖意：“别叫叶老板了，听着生分，叫我叶屿就行。”说着，他爽快地和徐成旭碰杯，仰头一口灌下。一晚上他都在刻意放纵，想把那些憋在心里的东西，全都压进酒里。

　　“欸，慢点喝，”徐成旭笑着拦了一句，语气随意地试探，“前段时间张竟还让我给你介绍对象，我当场就骂他了——叶屿这么帅的小伙子，还用得着别人介绍？”

　　叶屿自嘲地笑了笑，唇角勾起一点散漫的弧度：“哪儿还小伙子了，家里都催婚了。”开玩笑地开口，也没当真：“要不徐老板，给我介绍个？”他知道徐成旭是妥妥的直男，还有稳定女友，才敢这么随口一说。换作别人，他打死都不会这么直白。一方面是不好回绝对方的好意，另一方面，也确实有这个想法，找人介绍介绍，奔着结婚考虑，懒得再耗下去了，凑合过就行，反正是谁都一样。

　　徐成旭眼睛一亮，立刻往沈辞那边一扬下巴：“那你这就叫舍近求远了！辞哥在这儿呢，你俩气质这么搭，看着就能聊一块儿去啊！”

　　叶屿整个人一僵，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他是真的没料到，话题会突然绕到沈辞身上。像他这样的人，懂一点的人基本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沈辞不一样，沉稳、利落，取向实在模糊不清。现在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儿，这情况多少有点尴尬，毕竟当事人还在这儿，玩笑开到谁身上多少都会有点儿不乐意。

　　叶屿只能大大方方的看向沈辞：“辞哥，介意吗？”说着连忙侧过头，微微凑近沈辞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歉意：“辞、沈辞，抱歉啊……我真不知道会说到你身上，你别往心里去，就当他们开玩笑，别介意。”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廓，沈辞心头微不可查地一动。他侧过头，眼底含着一点浅淡的笑，声音放轻，安抚似的回了两个字：“不介意。”

　　随即，他看向徐成旭，举起酒杯，语气带着点无奈：“就你最皮，快喝吧。”一句话，轻轻巧巧地把场面圆了过去。既给了徐成旭面子，也没让叶屿下不来台，体面又温柔。

　　徐成旭一拍大腿：“行！那我回头就把叶屿微信推给你，你们俩自己聊！”

　　话题就这么被带了过去。叶屿耳尖彻底红透，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粉，估计是酒喝多了。

　　他不敢再看沈辞，只能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酒，只盼着这顿饭赶紧结束。刚才还觉得舒舒服服的位置，此刻坐得他浑身不自在。

　　几瓶啤酒空下来，饭没吃几口，胃里开始一阵阵发闷发疼。叶屿不动声色地把手藏在桌子底下，轻轻按着小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恰好被沈辞尽收眼底。沈辞眉峰轻轻一压，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点开点餐小程序，默默加了几瓶酸奶。

　　等服务员把酸奶送上来，他直接拿了一瓶，轻轻放在叶屿手边。瓶身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叶屿愣了愣，抬头看向沈辞，眼底带着一点茫然。

　　——他看见了？

　　“谢谢。”

　　沈辞目光落在他泛白的脸色上，语气淡，却很清晰：

　　“没事，不舒服就别再喝了。”

　　*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所有人都吃得尽兴。散场时，大家各自叫了代驾，在门口互相道别。

　　叶屿走到冷风中，寒风一吹，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单薄的肩线显得格外单薄，和众人挥手作罢：“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下次再见。”说完，便弯腰上了车。

　　回到家，带着一身疲惫和酒后的微醺，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晚上的画面。便利店的相撞、并肩走路的影子、挨在一起的座位、淡淡的檀木香、耳边那句“不介意”、还有递到手边的酸奶……

　　越想越觉得窘迫。人家沈辞那么体面周全，不过是礼貌客气、给大家留面子，这一晚上真够丢人的。想着想着迷迷糊糊间，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手机屏幕亮着。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他竟不知不觉睡了近两个小时。

　　张竟的消息弹在最上面：【鱼鱼，今晚玩儿得还行不！】叶屿知道张竟指的是什么。

　　他揉了揉发胀的头，指尖敲着屏幕：【你以后少瞎起哄，人家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把人拉进来。不过替我谢谢成旭，好意我心领了，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张竟回得极快：【别啊！我看真有戏！你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自我怀疑，沈辞那人我观察过，靠谱、稳重，对你明显不一样，你就试着接触一下怎么了？人家刚才都没生气。】

　　叶屿看着那一串字，沉默了几秒，只回了四个字：【谁知道呢，知道了。】

　　人的表面都是特意修饰过的，他想给你看到什么样子的，你看到的就是什么样，怎么能仅仅见了两次，吃了顿饭，就能笃定对方一定是好人呢？

　　他退出聊天界面，刚想锁屏，一条**好友申请**突兀地跳了出来。

　　申请人：沈辞。验证消息只有一句简单的话：

　　【你好，我是沈辞。】

　　叶屿指尖一顿。徐成旭这人，动作也太快了。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点了**通过**。这么晚了，他不想打扰对方，打算明天起床再简单打个招呼。可通过好友的瞬间，没过多久，一条消息直接弹了出来。

　　——【早点休息。】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词，像他这个人一样。

　　叶屿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慢慢敲出一句客气又礼貌的回复：

　　【谢谢，你也是。】

　　客客气气两行字就没再有后续。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下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叶屿握着手机，躺在黑暗里，明明已经很困，却毫无睡意。他反复看着那短短两句对话，鼻尖好像又萦绕起了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檀木香，不过，叶屿又想到可能人都这样吧，就是喜欢不停的探索新鲜事物，或许沈辞也是这样。

　　就在他以为今晚就这么结束时，屏幕顶端，再次轻轻一跳。

　　沈辞的对话框，又多了一行字。

　　很短，却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他所有平淡和看透一切似的淡漠。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下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叶屿握着手机，躺在黑暗里，明明已经很困，却毫无睡意。他反复看着那短短两句对话，鼻尖好像又萦绕起了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檀木香。

　　他以为，今晚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下一秒，手机屏幕再次轻轻亮起。沈辞的对话框里，缓缓跳出一行新的文字，很短，却像一簇小小的烟火，在他寂静的心湖里，骤然炸开，不是悸动，是心酸，涨的难受。

　　【下次见面，我帮你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