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先生结婚以后》不知木易

4、我需要一个结婚伴侣

　　到最后那行字，依旧僵在对话框里，迟迟没有发出回复。

　　叶屿对着屏幕沉默了许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起落，却始终敲不出一句合适的话。他不是不想回，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才能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把控得刚刚好——不远不近，不越界不疏离，既不显得刻意迎合，也不至于冷得伤人。

　　沈辞那句话，实在太犯规了。

　　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戳中了他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心思。怎么会有人，能恰好懂他的沉默，懂他的顾虑，懂他藏在清冷外表下的疲惫与茫然。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易地，看穿他所有故作的无所谓。

　　开工当天，办公室里还残留着假期过后的松散气息。叶屿没搞什么严肃的开场，只是简单召集所有人开了个短会，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老板的架子。他先是快速梳理了假期期间积压的工作，汇总了客户提出的各类需求与问题，当场指派相关负责人跟进处理；又因新入职了几名员工，重新调整了各区域的分组与负责人员，最后让大家针对接下来要承接的业务，简单做了流程汇报。

　　会议不长，约莫一个小时便散了，目的也简单——帮所有人收收心，尽快回到工作状态里。

　　回到独立办公室，叶屿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苦涩的香气漫开，才勉强压下几分晨起的倦怠。桌上堆着节前没处理完的文件，开始一行行核对，一份份审批，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里飞快流逝，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间。

　　他们这家做企业办公场地对接的中型工作室，氛围向来轻松，没有刻板的上下级规矩。平日里工作餐，大家都是各自点外卖送到休息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八卦趣事、生活琐碎，吵吵闹闹的，倒像一群相处多年的朋友。

　　叶屿端着餐盒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周遭的喧闹，嘴角不自觉地勾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无意间，他听见人事负责人在和新来的小孩儿聊天。

　　小姑娘，普通本科，去年刚毕业，性格也比较内向，不善言辞。家里条件一般，只能自己养自己，想着先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赚点钱起码得先在这座城市有个落脚地。毕业后零零散散打了几分临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年前机缘巧合下才被宋语安照进来，主要是看上了小孩儿踏实肯学的态度。这几年就业环境不太好，很多学生想找到合适的工作还是得能放得开、不断地尝试寻找机会，小孩儿想考研，但是家里没法托底，又有点重男轻女，只能靠自己。

　　叶屿断断续续听了全程，始终没插一句话。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软意，虽说开公司不是办慈善，可是这些年形形色色见了不少人，也认识了很多朋友，各有各的难。叶屿算是比较幸运的，家里支持，自己创业，虽然前期也辛苦过，但总归还算平顺，没经历什么大挫折，慢慢做到了现在的规模。

　　吃完午饭，他收拾好餐盒回到办公室，站在窗边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给宋语安发了条消息，让她有空过来一趟。

　　宋语安是工作室初创时就跟着他的老员工，办事利落妥帖，性子温和爽朗，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她和叶屿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老板与员工，更像是亲近的朋友，平常工作上也是有啥说啥，压根没有老板和员工那一套，叶屿也不需要。

　　没一会儿，门就被轻轻推开，宋语安大步走进来，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姿态随意自然，语气稍带了点探寻的味道：“屿哥，怎么了这是？找我啥事儿啊？”

　　“也没什么大事，中午在休息区，听见你跟新来那小孩儿聊天来着。小姑娘不错，就是有点放不开，我们这儿也没那么多规矩，你平时多带带她”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我听她的意思是想考研，好事儿，有目标，没别的事的时候，就给她找间空着的会议室，让她休息时间在那儿学就行，安静也方便。不过，前提是把本职工作做好，其他的，你看着办，有分寸就行。”

　　宋语安闻言，忍不住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调侃：“我说屿哥，你这老板当得也太操心了，跟人家爹似的，这事儿办的默默无闻的，怎么不自己跟她说，反倒让我去当这个好人？”

　　叶屿微微摆了摆手“谁说都一样，无所谓。”

　　“行，知道啦，我得赶紧给小孩儿通知这个好消息去，”宋语安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笑着打趣，“以后不知道便宜哪个有福气的，捡着你这么个大宝贝。”

　　叶屿没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低头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

　　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个身影，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

　　一下午的时间，叶屿彻底扎进了工作里。

　　对接企业客户的需求繁琐又细致，从办公面积、工位数量配比，到配套服务、入驻周期，再到精准的费用方案、合同细节，每一项都要反复核对、仔细分析，容不得半点差错。桌上除了电脑，摊满了打印出来的需求文档和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字迹清隽，却也透着连日忙碌的疲惫。

　　他全身心投入，连喝水都忘了，直到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来，暮色漫进办公室，才终于停下不停敲击键盘的手。

　　指尖用力揉按着发胀的眉心，指腹按压在眉骨上，轻轻打圈，试图缓解紧绷的头痛。连续久坐数个小时，腰酸背痛的疲惫感顺着腰椎一点点攀上来，钝钝的，带着难言的酸胀；胃里也泛起一阵隐隐的不适，是空腹忙碌加上轻微胃病犯了的闷痛，不剧烈，却总归是有些不舒服的。

　　他慢慢收拾好杂乱的文档，关掉电脑，身子向后一靠，慵懒地仰在办公椅上，微微仰头，露出一截修长利落的脖颈，线条干净又清冷。

　　下班了，可回家又能做什么呢？

　　空荡荡的房子，安安静静的，连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反倒不如留在办公室，被工作填满，至少不会觉得孤单。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堆未读消息，大多是工作群的通知、无关紧要的寒暄，划了半天，全是些不必在意的内容。直到指尖滑到沈辞的对话框，动作毫无预兆地顿住，有些意外。

　　他点开对话框，沈辞下午发来的消息赫然入目，依旧是那样直白坦荡的语气，直白得让他再次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

　　【叶屿，我恰好需要一个适婚伴侣，之前说的如果你有想法的话，方便见面谈吗？】

　　上一条消息他就没回，这条已经隔了好几个小时，再不回复，就实在是说不过去了，也显得过于刻意。

　　可该怎么回？

　　他心里清楚，但凡身边有接近的人，理智上知道该接触，不过心理上还是会本能地排斥，因为他谁都不信，也不敢再信，而对沈辞，好像也没有那么排斥，但也没有心动。

　　毕竟之前的教训历历在目，确实没什么别的心思，甚至有些惧怕婚恋方面的一切。不过沈辞的话太有分寸，“需要适婚伴侣”，一个合理又体面的理由，像一场势均力敌的相亲，没有纠缠，没有压迫，刚好踩在他能接受的边界上。

　　年纪不小了，身边的人大多成家立业，老叶和王女士虽然不会粘到，但他也不是不明白父母的顾虑和心思，总是希望儿子身边有个人能踏踏实实陪在身边的。若是能有一个合适的人，搭伙过日子，互不拖累，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让家人安心。

　　而沈辞，恰好是那个让他不反感。

　　叶屿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落在屏幕上，一字一句，认真输入：

　　【不好意思，下午一直在忙，刚看到，好的，你看你这边什么时候有时间。】

　　消息发出不过片刻，对方就秒回了：

　　【周六上午，可以吗？】

　　简单的询问，温和又尊重。

　　叶屿指尖微动，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他盯着对话框看了许久，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谁能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出乎意料，完全脱离了他原本预设的生活轨迹。可仔细想想，也不是不能尝试，人总得往前走，总停留在过去终归会把自己困死。就这样吧，见见也无妨。

　　*

　　后来的许多个夜晚，沈辞总会毫无征兆地想起那晚见到叶屿的画面。

　　一幕幕，像无声的电影默片，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个人，还是那副清冷孤傲的模样。

　　明明穿着阳光肆意的休闲装，干净利落，少年气未消，周身却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可冰面之下，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孤单得让人心疼，不知道到底什么能让一个阳光开朗的人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混着薄荷气息的烟草味、不小心撞到后微微泛红的耳尖、喝酒后稍显迷离的神情、纵饮之后隐隐不适的胃腑……

　　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沈辞的心底。

　　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知道该怎么好好照顾自己，永远把自己绷得太紧，永远习惯独自承受所有疲惫与伤痛，连疼都不肯说出口，只会默默忍着。

　　沈辞向来是克制自持的人，做事沉稳，情绪从不外露，对任何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掌控着一切节奏。

　　可唯独遇见叶屿，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冷静，都在一点点崩塌，一次又一次地变得失控。

　　他想见他，想靠近他，想伸手拂去他身上的清冷与孤寂，想把他护在身边，好好照顾他，想和他有一个长久的、安稳的以后。

　　可叶屿偏偏把自己关在冷冰冰的世界里，看似能和所有人侃侃而谈，待人温和有礼，眼底却始终没有半分真正的暖意，像一道关得死死的门，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的内心。

　　沈辞的心，从未这样乱过。

　　虽然前三十五年一次感情经历都没有，可他向来不是会放手的人，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既然心绪已经因他彻底散乱，既然已经动了心，那就牢牢抓住。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主动，如此在意。刻在骨子里的掌控欲，在这一刻愈发清晰，他逼着自己，要把所有的不可控，一点点拉回可控的轨道。

　　所以那晚，他想伸手给对方点烟，想打破那层疏离。

　　所以他主动发消息，主动争取下一次见面。

　　从徐成旭口中的打探，到那晚酒后的试探，他看得明白，叶屿对他，没有排斥，甚至也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伴侣，一个能安稳相伴的人。

　　那他就慢慢来。

　　以一个不越界、又恰到好处的身份，用最体面的理由，一步步，慢慢走向他。

　　走到他身边，走进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