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先生结婚以后》不知木易

2、刚好有空

　　沈辞走后他们便进了工作间，叶屿看了看徐老板的作品，不像大部分人狭义理解的纹身粗犷，十分具有艺术美感，简单聊了聊之后，叶屿表达了自己的想法，约好时间便没再多待，主要是人家后面还约了顾客，也没时间吃饭，便和张竟离开了。

　　俩人吃过饭之后，去了一家酒吧，人挺多的，找了个座位边便坐下了，边喝边聊，张竟女朋友和他是异地，但一天时时刻刻，有空就聊天，俩人微信就没几个小时断过，走哪儿都得报备一下。

　　叶屿：“一会儿早点回，别让你女朋友担心。”

　　“嗨，没事，她让我没事把你拉出来溜溜，别总自个儿闷着。”张竟低头回了个消息，“对了，贺文恺发消息，问在哪儿，说他和陆闵他们刚吃完饭，没地儿去，要不一起？”

　　贺文恺、陆闵还有其他人都是大学或者读研期间认识的，串来串去，这些年下来也就都熟了。叶屿无所谓，人多反而热闹：“来呗。”

　　张竟当即发了酒吧位置。

　　一群三十来岁的人了，工作上稳稳重重，一凑在一块儿，立马又变回了少年的样子，没一会儿，一群人推门进来，热热闹闹凑了一桌。

　　大家都隐约知道叶屿分手的事——前任不久前刚官宣新欢，闹得不算好看。于是心照不宣，谁也不提那些糟心事，只喝酒说笑。

　　叶屿喝的稍微有点多，起身去了厕所，他判断喝不喝多有两个重要特征，一个是头晕，一个是想吐，叶屿从不让自己喝断片，所以一般吐了之后就好了，但这种对胃不太好，而且最近这段时间，叶屿实在是喝得次数有些多，胃也稍微有点反抗了。

　　从洗手间出来，他靠在洗手台边漱口。

　　镜中人眼眶泛红，睫毛微湿，眉峰因胃里的不适轻轻蹙起，那副模样安静又脆弱，格外惹眼。

　　外面喧闹得头疼，他摸出烟和火机，刚点上，旁边走过来一个男人：“帅哥，借个火？”

　　叶屿没说话，把打火机递了过去。对方眼神里的试探太过明显，语气也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图。

　　“一起喝一杯？”

　　“不必，我和朋友一起来的。”他声音冷淡。

　　“没关系，加个微信？下次有机会再约。”男人已经拿出了手机。

　　叶屿没推辞，点开二维码，扫完便收回目光。抽完烟洗了手，他径直回到座位。

　　贺文恺看他回来，低声问：“没事吧？去这么久，喝多了？”

　　“没事，好多了。”叶屿笑了笑，低头点开微信，通过了刚才那人的好友申请，随手丟在一边。

　　十一点前后，不断有人过来搭话、敬酒。一桌子都是好看的人，可叶屿身上那股清冷又易碎的气质太突出，前来搭讪的几乎全是男生。他来者不拒，谁要加微信，他都同意。

　　一桌朋友看得目瞪口呆。

　　从前的叶屿，向来疏离冷淡，从不随便加陌生人，更不会这样来者不拒。

　　像是看穿了他们的疑惑，叶屿无所谓地笑了笑：“都是出来玩的，多认识几个人也没什么。总得找个新人，不是吗？”

　　“就是，叶屿你这条件，还愁没人追？”陆闵跟着打圆场。

　　这几个人都是熟人，其实都比较知道彼此都是个什么样的人，叶屿从来不是爱玩的人，但失恋确实是打击到了，让叶屿对感情这件事有点破罐子破摔了，相信，新欢和时间可以解决问题，倒不至于乱来，就聊聊天，见见面，转移一下注意力总是好的。

　　大家心里都懂，多少看着有点触动，只是不说破罢了。

　　喝得差不多，一群人各自散场。大多有伴侣、有家室，不敢耽搁太久。叶屿叫了代驾，张竟打了车，两人在路边分开。

　　车停到楼下，叶屿付完钱，翻了翻微信。一晚上添了不少好友，消息杂乱，没几句有分量的话。

　　他抬头望向17楼那扇窗，漆黑一片，再也没有为他留的灯。

　　叶屿低低笑了一声，锁车上楼。

　　输密码时才想起，门锁密码还是从前的，早该换了。

　　推门而入，屋子空得冷清。猫被前任带走了，连一点陪伴的痕迹都没留下。

　　心里怒骂一声，鼻尖一酸，啪嗒，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地板上，呵，多大的人了居然还哭。

　　在过去三十年的生活中，叶屿可以称得上普通人的一路平坦，家庭和睦，父母恩爱，虽然也会偶尔吵架，不过哪个家庭没有点吵吵闹闹，那生活多没劲啊。从小到大学习其实没那么努力，也不是那种很刻苦的小孩，但成绩还说得过去，是那种别人口中天天玩玩闹闹也可以拿到还算满意成绩的那种孩子，一路到读研都没什么坎坷，谈了个恋爱，虽说是同性，但大家接受程度高，何况前几年也是甜甜蜜蜜，大家都特羡慕，整天还挺高调的。

　　就这么一路顺了三十年，猝不及防，跌了个大的，格外的疼。

　　叶屿从小就比较成熟，思想独立，所以一直以来比同龄人想的多些，表面上还是时而冷漠，时而热情，其实取决于当时的状态和情绪，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其实叶屿很难与一个人建立亲密关系，不论友情还是爱情，给人的感觉像阳光下化不掉的冰，至于内里如何没几个人知道。

　　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后，换了睡衣，一头栽进卧室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

　　如果按正常流程预约纹身，排期早就排到年后去了。托了张竟从中搭线，加上叶屿要做的图案本就简单，一上午的时间足够了，这才给他插了个队。

　　叶屿的工作室最近一直挺忙的，手下的员工都是他亲手一步步带出来的，工作细致、也不容易出错、虽然大多都是刚毕业的小孩儿，但心性都踏实，不用他多费心盯着。他索性给自己放了几天短假，调整状态。

　　约好的那天，他起得格外早。冲完温热的澡，水汽还沾在发梢，走到衣帽间随手挑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配一条版型利落的卡其色长裤。

　　一米八的个子，肩背平直，腰腹紧实，天生一副衣架子身材，随便穿什么都透着清爽好看。明明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不见半分油腻与沧桑，气质干净又舒展，走在街上，别人估计多半会以为他还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他拿了件薄外套披在臂弯，关门下楼，电梯一路直达地下停车场。

　　坐进车里，叶屿没有立刻发动，先降下一侧的车窗，指尖夹起一支烟点燃。淡白的烟雾被风卷走一点，望着前方空荡的车道，微微出神。他从前并没有这么大的烟瘾，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车载烟灰缸里，总是堆得满满当当。

　　车子缓缓驶入街道，歌单里自动播放着的全是以前爱听的抒情歌，现在却听的特不舒服，按着放线盘上的按钮切了一首又一首，最后干脆切了一整个歌单。

　　到了地方，停好车，推开门一进去，叶屿便先看见了徐成旭。

　　打过招呼寒暄了几句，徐成旭便取过平板，点开先前按叶屿的想法绘好的设计图。徐老板的画功与原创审美本就有口皆碑，成品出来，竟比叶屿预想中还要惊艳几分。两人确认无误，一同走进安静的工作间，准备开始纹身。

　　徐成旭先轻声提醒：“锁骨这块皮肤薄、神经敏感，痛感会比别的地方明显一点，你稍微忍忍。”

　　叶屿弯了弯眼，语气轻松带笑：“徐老板放心扎，我就是专门来体会的，不疼反倒没那味儿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徐成旭动手时格外专注，全程话不多，只沉心操作。叶屿也安安静静配合，偌大的工作室里，只剩纹身机持续不断的轻响，嗡嗡地在空气里回荡。

　　不到中午十二点，图案就完成。徐成旭停下手里的动作，细致收尾，随口问道：“叶老板，感觉还行吗？”

　　叶屿望着镜里的成品，眼底笑意真切：“徐老板果然是大师，太好看了。”

　　“我看你是第一次纹，接受度倒是挺高。我这儿不少客人都是有想法，却少了点勇气。”徐成旭一边收拾工具一边笑道。

　　叶屿轻声应着，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确实需要一点改变，也需要一点勇气。不过……值了。”

　　新纹身在锁骨偏下的位置，不张扬，也不隐蔽。平日里穿上衬衫，只会露出一小截边缘，若隐若现，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随性，是一只淡蓝色的蝴蝶，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自由自在好似要从锁骨处飞出的样子。

　　两人又闲聊几句，叶屿给徐成旭转了个大红包，道过谢便转身离开。

　　*

　　转眼便到年底，工作室的事务骤然多了起来。叶屿一头扎进工作里，不分昼夜地连轴转了一个多月。

　　对他而言，这样的忙碌倒也算一种解脱。他从小睡眠就浅，分手后更是常常整夜失眠，如今被工作填满精力，反倒不用再为睡不着发愁——每每回到家，洗漱完往床上一躺，几乎是倒头就睡。

　　马上除夕了，叶屿给所有人结算了年底奖金，忙完手上最后一个项目，安排好值班人员与保洁事宜，便给大家放了年假。

　　考虑到还有几个创业团队春节不休息，总得有人留守照应，有突发情况也能及时处理。值班的都是本地人，加上叶屿给的假期补贴丰厚，值班的几个都很乐意留下来。何况他自己家离工作室也不算远，偶尔过来转一圈，心里更踏实。

　　早在节前，叶屿就备好了一批新年礼物，张竟几个好友，以及平日里往来密切的合作方，他都一一细心安排妥当。他向来是个注重细节、分寸感极强的人，人情往来做得周全妥帖，身边几乎没人说过他半句不是，事事都照顾得恰到好处。

　　*

　　除夕前一天，叶屿把家里里里外外简单打扫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主要是整理一些旧物，还有前男友遗留下来的东西——毕竟在一起住了那么久，两人的生活模式，除了那一纸结婚证，和寻常夫妻也没什么两样。

　　陆陆续续在各个柜子、抽屉里翻出不少零碎，叶屿找了个收纳箱，把东西全丢进去，打包好放在楼道门口，准备等下楼时一并扔掉。

　　打扫完卫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一天没吃一顿正经饭，胃早就饿得发慌，最近这种情况好像越来越频繁。他点开外卖软件，划拉半天也没个想吃的，最后索性关了手机，泡了碗面凑合吃了两口，就算解决了一顿。

　　拖着一身疲惫，叶屿拿了换洗衣物冲了个澡，便上床躺下。两米宽的大床，床品柔软舒适，可他闭眼躺了很久，依旧没有睡意，半睡半醒一直熬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这样的睡眠质量，明明特别影响第二天的状态，不过也许常常这样，一来二去也就习惯了。

　　*

　　第二天一大早，叶屿醒来，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还是没能习惯。他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在床上缓了会儿神，精力不佳地起了床。

　　走到浴室，边刷牙边看着镜子里最近日渐消瘦的模样，叶屿本就不属于健硕的身材，偶尔健健身也只是维持生活里的秩序，这下显得衣服下的线条更加柔和起来。不过，瞅着自己那黑眼圈，还是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最近真是越来越糙了。

　　走进衣帽间，因为要去见老两口，还是精心挑选了一身衣服，起码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推门而出的瞬间，眸光里看到昨晚自己扔出去的那一纸箱“废品”，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扔掉，把它关进了黑漆漆的杂物间。

　　今天要回父母家，叶屿去超市买了海鲜、水果，还有一大堆吃的喝的，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老叶嘴上唠叨着买太多吃不完浪费，可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就没让老两口操过心，唯独感情方面，始终是他们的牵挂。毕竟就这一个儿子，以后也不可能要孩子，多少还是有些遗憾。刚开始心里难免不舒服，后来老叶和王女士也慢慢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开心就好。

　　不过，从前段时间开始，他们就看出叶屿最近状态不对，今年也没带小祁回家过年，便知道两人多半是出了问题，这几个月一直支支吾吾没敢问。

　　叶屿看着他们，心里微微发酸，都这么大了，还让父母为自己操心。有些话，终究还是要说清楚，免得他们一直惦记。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看似爽朗的笑：“爸妈，以后祁哥就不来了，我们分了，和平分手。”

　　王女士端着果盘的手顿了片刻，和老叶对视一眼，面对面在餐桌旁坐下。老叶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便被王女士抢先开口，语气温和，丝毫没有要刨根问底、戳他伤口的意思：

　　“小屿，你什么样子我们还不了解？这段时间虽然你不常回家，但打电话、视频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你心里有事。以前你是什么样？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清楚吗？张嘴闭嘴都是小祁，现在半个字都不提……”

　　她顿了顿，继续轻声说：“你们是一步步走过来的，合不合适，外人看不明白，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我们的孩子，别的说到底都是外人。我们俩只是希望，你后半辈子能开心快乐，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别到头来孤零零一个人。分就分了，缘分没到而已。我儿子又帅又优秀，还愁找不到合适的吗，是不是，老叶？”

　　“咳……那是，我们那会儿看对眼了，直接就结婚，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老叶连忙应和。

　　王女士这番话说得妥帖又暖心，叶屿很久没跟父母这样好好聊过，一时被这煽情的话砸得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父母一唱一和开解自己的模样，他鼻子一酸，强忍着眼底的热意，笑道：“是呢，争取今年就结婚，明年带个人回来给你们过年！”

　　一通插科打诨，把二老逗乐了，屋里略显压抑的气氛也随之散开。叶屿借口出去打电话，走到安全通道，默默点了一支烟。

　　不就是结婚吗，和谁都一样。小祁、小李、小王……随便谁都行。

　　骨子里的消极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其实叶屿真的这么想过——为了让父母安心，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不用太情深意重，过得去就行。就当找个室友，对方愿意出去玩、喜欢新鲜感也没关系，大家各过各的，只要在外人面前过得去就好。

　　七年都没能看懂一个人，还有什么必要坚持那可笑的爱情观？

　　太理想主义了，根本不适合这个世界。

　　大多人都想在深夜的酒吧里，尝遍不同味道的鸡尾酒，隔天再换一家更醉人的夜店。而叶屿，偏偏是那种认准一种，就希望这杯酒只属于自己的人。

　　那种双向选择、从一而终的态度，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了。

　　心想，就这样吧，都那样。

　　*

　　老叶的手艺没的说，这顿年夜饭叶屿相比最近吃的格外多，王女士也趁着前段时间的研究，特意做了两道所谓“精致”菜，又是兔子又是鸟，模具买了一堆，味道先放一边不提，最终的成品，花花绿绿的摆盘倒确实看着不错。

　　叶屿一本正经地说愿意为王女士开一家米其林餐厅，聘请王女士为主厨。

　　逗得王女士合不拢嘴。

　　一顿饭吃得惬意又暖心，心里总算回了点温。

　　“五……”
　　“四……”
　　“三……”
　　“二……”
　　“一……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声音伴随着电视上倒计时归零，新的一年，开始了。

　　叶屿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希望自己快乐，希望自己开心，希望是新的开始。

　　手机“嗡嗡……”响个不停，是朋友们发来的各种新年祝福，叶屿一条条认真回应。

　　没多久，张竟发来消息，先是一通专属祝福，接着说初三徐成旭组了个局，约大家一起吃饭，问他有没有空——反正都是认识的人。

　　叶屿其实不太想去，可心里清楚，张竟是怕他一个人闷坏，纯粹是多年好友的贴心照顾。他没好意思拒绝，轻轻应了下来。

　　*

　　除夕夜里，沈辞独自待在自己的公寓。

　　没有家人，没有聚会，没有热闹。窗外烟花漫天，屋内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

　　他给徐成旭发了句新年快乐，随口问了问春节的安排。徐成旭顺势跟他说初三组局，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大家聚一聚，还顺口提了一句：“叶屿也来，就是上次我店里那个特别好看的男生。”

　　沈辞握着手机的指尖顿了顿。

　　屏幕的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平静无波的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波澜。

　　他几乎没有犹豫：“我也去。”

　　徐成旭打趣：“你不是不爱凑这种局？”

　　沈辞回得淡淡：“刚好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