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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娶我 回答我的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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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城到北境,走了整整一个月。
一路北上,越靠近北境,气候便越寒冷。
入了北境的地界后,更是寒风呼啸,黄沙漫天,连草木都变得稀疏,满目皆是荒凉。
阮朝褪去了华服,换上了一身粗布青裙,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本就生得极美,即便荆钗布裙,也难掩其容色,只是此刻,她的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风尘,眉眼间多了几分坚韧。
青禾跟在她身边,早已被北境的风沙吹得脸颊通红,脚下的布鞋也磨破了底,却依旧咬牙坚持着。
“公主,前面就是雁回镇了,楚献颜就住在镇外的破窑村。”青禾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镇,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阮朝点了点头,抬头望向镇外的方向。那里是一片低矮的土坡,土坡下散落着几户人家,看起来破败不堪。
楚献颜,就在那里。
前世,她与楚献颜的第一次相见,是在景平三年的皇城宫变中。
那时他是高高在上的叛将,而她是阶下囚。这一世,他们的相见,却提前了一年,地点也从繁华的皇城,变成了这荒凉的北境村落。
两人徒步走到破窑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穿着破烂的孩童正围着一个土堆玩耍,见了阮朝和青禾,都好奇地停下了动作,瞪着眼睛看她们。
“请问,楚献颜住在哪里?”阮朝走上前,对着一个年纪稍大的孩童问道。
那孩童指了指村子最深处的一个院子:“最里面那个,院墙塌了一半的,就是楚大哥家。”
阮朝道了谢,带着青禾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的房子便越破败。到了孩童所说的院子外,阮朝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这哪里是院子?
院墙果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布满了裂痕,用几根木头勉强支撑着。院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掉了漆,门轴上缠着几根草绳,看起来风一吹就会倒。
院子里,一间土坯房孤零零地立着,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角还长着几丛杂草。
而院子中央,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铁锤,一下一下地敲着一块铁。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小臂上布满了薄茧,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他的头发很长,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听到脚步声,男人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阮朝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她见过楚献颜最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时他是镇国将军府的小公子,鲜衣怒马,眉眼桀骜;
也见过他最冷酷嗜血的样子,那时他是颠覆王朝的叛将,玄甲染血,眼神冰冷。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此时的楚献颜,比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微微凸起,衬得他的轮廓愈发凌厉。肤色是被北境的风沙晒出的蜜色,却依旧难掩其清隽的五官。
他的眼睛是深邃的墨色,像北境的寒潭,锐利如鹰,带着几分警惕与嘲讽,正冷冷地盯着她。
“公主?”
楚献颜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他放下手中的铁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屑,缓步走向院门口。
他身形高大,站在阮朝面前,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阴影,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青禾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阮朝身前,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却依旧硬着头皮道:“你……你就是楚献颜?”
楚献颜的目光掠过青禾,最终又落回阮朝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大曜的金枝玉叶,竟会屈尊来到我这破院子里?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他一眼就认出了阮朝。
纵使她换了粗布衣裙,纵使她蒙了风尘,那一身深入骨髓的贵气,却是藏不住的。
“我不是来做客的。”阮朝推开青禾,抬起头,直视着楚献颜的眼睛。她的身高只到他的肩膀,却没有丝毫怯懦,“我是来嫁给你的。”
“呵。”
楚献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笑出声。他的笑声不大,却带着浓浓的嘲讽,在这荒凉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嫁给我?”楚献颜向前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阮朝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公主,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我是朝廷钦犯,是你父皇下了海捕文书,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你嫁给我,不仅会被削去宗籍,沦为罪臣之妇,还会被天下人耻笑。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知道。”阮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动摇。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有铁屑的味道,有风沙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松木香,“但我别无选择。”
楚献颜挑眉,眼中的嘲讽更甚:“哦?公主金枝玉叶,想要什么没有?怎会别无选择?”
“楚献颜,娶我。”阮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次重复了一遍,眼神坚定,“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楚献颜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公主,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阮朝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你想要这天下。”
这句话一出,楚献颜眼中的嘲讽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冽。他盯着阮朝的眼睛,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底。
院子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呼啸的寒风,卷着黄沙,吹过残破的院墙。
青禾站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楚献颜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冰:“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帮我拿到这天下?”
“凭我是大曜的公主,凭我知道朝廷的所有部署,凭我知道萧彻的狼子野心,更凭我知道,未来一年,大曜会发生什么。”阮朝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知道哪里有粮草,知道哪里有矿藏,知道哪些官员可以拉拢,哪些官员必须除去。楚献颜,这些东西,对你而言,足够了吗?”
她在赌,赌楚献颜的野心,赌他的隐忍,赌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楚献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他看到她眼中的决绝,看到她眼底深处藏着的算计,也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这个公主,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前世,他曾听闻,大曜的长公主阮朝,娇憨任性,胸无点墨,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可眼前的这个阮朝,冷静,理智,甚至带着几分狠戾。
“好。”
就在阮朝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时,楚献颜突然开口,吐出了一个字。
阮朝猛地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我娶你。”楚献颜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耍花样,我楚献颜,从不留活口。”
阮朝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宾客盈门。
楚献颜找了村里的老村长做见证,两人对着院子里的苍天,拜了天地。
婚房,就是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房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新婚之夜,天公不作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整个雁回镇。
豆大的雨点砸在茅草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有些漏雨的地方,正往下滴着水,青禾手忙脚乱地用陶罐接着。
阮朝坐在床沿,身上穿着一身红布做的嫁衣。那红布是她用身上的银票,从村里的妇人手里买来的,样式简单,甚至还有些褪色,却是这破旧的房间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看着窗外的雨幕,雨点打在窗纸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她赌对了第一步。
可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楚献颜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答应娶她,不过是因为她身上的价值。一旦她的价值耗尽,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公主,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阮朝转过身,看到楚献颜站在门口。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披着一件蓑衣,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乌黑的发丝贴在脸颊和颈侧,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蓑衣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红绸扎着的喜秤。
那喜秤,是老村长家里唯一的一根,木杆已经磨得光滑,秤砣也有些生锈。
“在想,我们的未来。”阮朝站起身,走到桌子旁,拿起桌上的酒壶。那酒,是村里的自酿酒,度数不高,却带着一股浓浓的粮食香。她为他斟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夫君,但愿我们永结同心。”
这一声“夫君”,说得格外艰难。
楚献颜没有接那杯酒。
他脱下蓑衣,扔在一旁,一步步走向她。手中的喜秤,被他捏在手里,秤杆的一端,轻轻抵在了她的颈侧。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了阮朝的全身。
她的身体,骤然绷紧。
楚献颜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鼻尖抵着她的额头,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我的殿下,你这身嫁衣,比穿一袭华服时,更刺眼。”
阮朝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这场暴雨,冲垮了她精心掩饰的一切。
或许,从她踏入这个院子,说出“嫁给你”这三个字开始,他就已经看穿了她的伪装。
“你……”阮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什么都知道。”楚献颜打断她,手中的喜秤微微用力,阮朝的颈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你不是真的想嫁给我,你只是想利用我,利用我来对付萧彻,利用我来保住你那腐朽的王朝。”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像北境的寒风,“阮朝,你以为,我会看不出你眼底的算计吗?你想利用我,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落下,他猛地收回喜秤,随手扔在桌上。
“砰”的一声,喜秤砸在桌角,秤砣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献颜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木门,走进了滂沱大雨中。
木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阮朝一个人。
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雨点砸在屋顶上,砸在窗纸上,也砸在阮朝的心上。
她缓缓地坐在床沿,拿起桌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也随之涌了上来。
她以为自己是棋手,布下了这盘棋局,掌控着一切。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她就落入了楚献颜的棋局。
他是执棋人,而她,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