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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会再重蹈覆辙 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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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墨般浸透了紫宸宫的琉璃瓦,将飞檐翘角的影子拉得狭长,像一柄柄悬在宫墙上的利剑。
冰冷的湖水裹挟着窒息感,还在阮朝的意识里翻涌。
喉间那道被长剑刺穿的剧痛太过真实,尖锐的铁腥气仿佛还黏在舌尖。她清晰地记得最后那一幕。
景平三年的冬日,大雪封城,楚献颜的玄甲铁骑踏碎了大曜皇城的朱雀门,马蹄下的积雪混着血,红得刺目。
他立于承天殿的玉阶之上,玄甲上的血珠顺着甲胄缝隙滴落,砸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彼时阮朝被擒在阶下,金冠落地,凤袍染血,而他只是垂眸看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寒凉。
“公主,你的国,没了。”
七个字,轻得像雪,却重得像山,压垮了她最后一丝希冀。
意识回笼的瞬间,阮朝猛地呛咳出声,冰凉的锦被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
“公主!您醒了?您可算醒了!”
贴身侍女青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颤抖。
阮朝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缠枝莲纹鎏金帐幔,帐角悬着的东珠流苏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撑着榻沿坐起身,指尖触到梳妆台的菱花铜镜,冰凉的镜面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
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精致,远山眉黛色浅淡,杏眼含水,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樱色。
只是这张脸褪去了前世的沧桑与麻木,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鬓边簪着的珍珠钗,是她及笄时父皇亲手赐下的。
她回来了。
不是景平三年的亡国之日,而是永安二十七年,大曜灭亡的一年前。
“现在是……哪一年?几月几日?”阮朝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连她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青禾连忙用锦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扶着她的胳膊,将一杯温好的蜜水递到她唇边:“公主,您是落水惊着了吗?现在是永安二十七年,三月初六啊。”
蜜水入喉,甜意稍稍抚平了喉间的灼痛,却压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惊涛骇浪。
永安二十七年,三月初六。
这个日子,她至死都不会忘记。
前世的这一天,她因不愿嫁给镇北侯萧彻,在御花园的太液池边与父皇争执,失足落水。也就是在这一天,父皇的赐婚圣旨正式拟好,颁往了北境。
“陛下……陛下刚下了旨意,要将您许配给北境的镇北侯萧彻,婚期就定在下月十六。”青禾的声音越来越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阮朝的神色,“皇后娘娘刚派人来问过,说若是您身子好些了,便去坤宁宫一趟,也好商量嫁衣的事。”
萧彻。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阮朝的心脏。
前世,她终究是没能拗过父皇,披着十里红妆,嫁去了北境。那时的她以为,嫁给手握重兵的萧彻,便能借他的力量护住大曜,护住父皇。可她万万没想到,萧彻早已与敌国私通,她的嫁入,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清君侧”的借口。
景平二年,萧彻以“公主受辱”为由起兵,却在半路倒戈,引敌国铁骑入境。而楚献颜,那个彼时被流放至北境苦寒之地的罪臣之子,就是在萧彻倒戈后,于乱军之中揭竿而起。
他本是镇国将军楚擎的独子,因楚擎被构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唯有他因彼时正在边关历练,侥幸逃脱,却也被朝廷下了海捕文书,成了钦犯。
前世的楚献颜,蛰伏三年,最终以雷霆之势颠覆了大曜,也终结了萧彻的野心。他登上皇位时,大曜早已千疮百孔,而他在位十年,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远比父皇统治的最后几年要清明得多。
阮朝攥着锦被的手指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不,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嫁给萧彻,是死路一条;守着父皇的腐朽王朝,亦是死路一条。唯有握住楚献颜这柄利刃,或许才能在乱世之中,为自己,为大曜的百姓,搏出一条生路。
“备车。”阮朝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去见陛下。”
青禾吓了一跳,连忙拿过绣鞋蹲下身给她穿上:“公主,您身子刚好,不如先歇一歇?再说陛下此刻正在金銮殿议事,怕是……”
“不必歇。”阮朝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就算他在议事,我也得去。”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却难掩周身的贵气。走出寝殿时,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御花园的花香,她抬头望向金銮殿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宫殿,曾是她心中的圣地,如今却只觉得压抑。
金銮殿内,朝会刚散,文武百官正陆续退出。皇帝萧珩端坐在御座上,手指把玩着案上的一枚羊脂玉如意,脸色带着几分倦意。
听闻阮朝求见,萧珩皱了皱眉,挥手让内侍传她进来。
“儿臣阮朝,叩见父皇。”阮朝走进大殿,屈膝跪地,动作标准,语气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萧珩放下玉如意,看着阶下的女儿,眼中露出几分不耐:“阿朝,朕知道你对嫁去北境的事心存不满。但萧彻手握北境十万铁骑,是我大曜的屏障。你嫁过去,既是为了你自己的终身,也是为了大曜的江山,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以为,阮朝此来,又是为了退婚。
却不料,阮朝抬起头,杏眼直视着御座上的帝王,一字一句地说:“儿臣不嫁萧彻。”
萧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阮朝,你敢抗旨?”
“儿臣不敢抗旨,只是想求父皇换一门婚事。”阮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儿臣要嫁的人,不是镇北侯萧彻,而是楚献颜。”
“轰”的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大殿内炸响。
萧珩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玉如意重重砸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楚献颜?!”
他的声音带着震怒,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粗重:“那个罪臣楚擎的逆子?那个朝廷钦犯?阮朝,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殿内的内侍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儿臣知道。”阮朝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楚献颜是钦犯,是父皇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但儿臣心意已决,非他不嫁。”
“你!”萧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你想让大曜成为天下的笑柄吗?让堂堂公主,嫁给一个钦犯?”
“儿臣以为,比起嫁给一个心怀不轨的叛将,嫁给楚献颜,或许才是大曜的一线生机。”阮朝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珩,“父皇,楚擎将军忠君爱国,当年的通敌之罪,未必是真。楚献颜蛰伏北境,心怀怨怼,若能收为己用,便是我大曜的助力。”
“一派胡言!”萧珩厉声呵斥,“楚擎通敌,证据确凿!你一个深宫女子,懂什么家国大事?”
他早已被奸臣蒙蔽,哪里听得进半分劝谏。
阮朝心中微凉,知道多说无益。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叩首:“若父皇不允,儿臣便自请废去公主身份,削去宗籍,以庶民之身,自行前往北境,嫁与楚献颜。”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的豪赌。
前世,她囿于公主的身份,困于深宫的规矩,最终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这一世,她宁愿舍弃这虚无的身份,也要握住那一线生机。
萧珩看着阶下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女儿,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娇憨与依赖,只有冰冷的决绝。他气极反笑,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滚!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从今往后,你再踏足金銮殿一步,朕便治你大不敬之罪!”
阮朝缓缓站起身,对着御座上的萧珩深深一拜,没有再说话,转身缓缓退出了金銮殿。
殿外,青禾正焦急地等候,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公主,陛下他……”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大曜的公主。”阮朝看着远方被夕阳染红的宫墙,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青禾,回寝殿,收拾行囊。除却必要的衣物,只带那本《北境舆图》和我攒下的那些银票,我们去北境。”
青禾愣住了,随即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公主,真的要去吗?北境苦寒,而且楚献颜他……”
“要去。”阮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一世,我要走的路,由我自己选。”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下,宫墙的影子笼罩下来,阮朝的身影显得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坚定。
她知道,此去北境,前路未卜。但她更知道,留在这腐朽的皇城,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