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接受与约定 隔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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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午时。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地板上，落在昨晚被眼泪打湿又被体温烘干的枕头上。一之濑遥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
她在浴室洗漱了一番。
凉水扑在脸上的时候，毛孔微微收缩，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一点肿，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头发乱糟糟的支棱着。
她又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黑暗中妈妈湿润的脸，想起那些落在自己手心里的眼泪，想起那句“妈妈是不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
她对着镜子，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啪。啪。
两下，不算重，但足够让镜子里那个人打起一点精神。
然后她走出浴室，走向客厅。
客厅里，大崎岚正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餐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一碟玉子烧，还有一小碗颜色鲜艳的水果。
“啊，小遥。”她把餐盘放在餐桌上，抬起头，脸上是和往常一样的笑容，“过来吃饭吧。”
一之濑遥愣了愣。
这个时间，妈妈通常已经在公司了。早会，文件，电话，那些她不太懂但知道很重要的事情。可是现在妈妈站在餐桌旁，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拿着筷子。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
妈妈在担心她。
两人面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
大崎岚给她夹了一块玉子烧，说：“今天这个做得有点甜，你尝尝。”一之濑遥咬了一口，点点头说：“好吃。”大崎岚就笑了笑，低头继续喝汤。
心照不宣。
吃完早饭，大崎岚开车送她去冰场。
一路上，车窗外是福冈熟悉的街景。便利店，书店，那家总是排队的面包店。阳光落在车窗上，暖洋洋的。
一之濑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妈妈。”
“嗯？”
“下午几点来接我？”
大崎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四点。可以吗？”
“嗯。”
一之濑遥点点头，又把脸转向窗外。
冰场到了。她下车，背着冰鞋包往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见妈妈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
车窗摇下来，大崎岚朝她挥了挥手。
一之濑遥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冰场。
她开始尝试去接受。
接受身体正在发生变化的事实，接受那些曾经轻松的跳跃现在变得困难，接受生长发育带来的种种不适。
平衡，调整，适应——布袋先生一遍一遍地告诉她这些词。她听进去了，也在努力做。
尽管内心还是布满痛楚。
每一次摔倒，每一次失误，每一次感觉到身体不听使唤，那种痛楚就会冒出来，细细密密地扎着她。
但她不想让爱她的人伤心。
不想再看见妈妈的眼泪。
所以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冰屑，继续滑。
全日锦标赛少年组预赛很快来临。
今年的冰场设在大阪。一之濑遥站在场边，看着前面的选手一个一个上场，一个一个完成节目，心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她的热情平平。
不是不想燃烧，是烧不起来。
生长发育让她的身高蹿到了147厘米——在同龄的花滑选手里，算是高挑的了。她用了很长时间去适应这个新身体，但三周跳的失误率还是很高。
三种三周跳，她都已经能做了。但“能做”和“做好”之间，隔着无数个摔倒和爬起的距离。
轮到她了。
她滑上冰面，摆好姿势，音乐响起。
节目的前半段还算顺利，但进入后半段的时候，第一个三周跳落冰不稳，她晃了一下，勉强没有摔倒，但紧接着的下一个跳跃就完全失控了——起跳高度不够，空中姿态散了，落冰的时候整个人摔在冰面上。
疼。
但她很快就爬起来，继续滑，继续跳，继续完成剩下的动作。
一直到音乐结束。
她站在冰场中央，微微喘着气，向观众席致意。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也不算冷清，就是那种“还不错”的礼貌性的掌声。
她滑下场，抬头看向计分板。
第八名。
那个数字跳进眼睛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旁边传来的声音。
“去年的第一今年居然第八吗？”
“发育期吧，没办法的。”
“可惜了，以前那么厉害。”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耳朵，扎进她的心里。
她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向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埋进膝盖里，手臂环抱住自己，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被轻轻推开了。
有脚步声走进来，然后在她身边停下。那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
一之濑遥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是小兰。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休息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一之濑遥开口了。她的脸还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小兰……我当初是不是不应该学习花滑？”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但一之濑遥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她听见大蜘蛛兰的声音，平静的，笃定的，像是什么不可更改的事实。
“不。你是天生的花滑选手。”
一之濑遥猛地抬起头。
脸上全是眼泪。
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这么多眼泪，满脸都是，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是……可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
大蜘蛛兰看着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安静的、沉沉的注视。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一之濑遥脸上的眼泪。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什么似的。
“决赛......”大蜘蛛兰说，“决赛来看我的自由滑吧。”
她说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温柔。像是一束光，从某个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阴暗的角落里。
一之濑遥愣了愣，然后狼狈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我肯定会去的。”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很认真，“毕竟兰是我的好朋友。”
“嗯。”
大蜘蛛兰笑着，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小遥，说：“这次的比赛，你一定会喜欢的。”
然后她伸出手。
一之濑遥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接受与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