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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相别 ...

  •   八月来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但我能感觉到,夏天快要结束了。
      天气开始有一点变化。早晚的时候,会有凉风吹过来,不像之前那么热了。稻子开始变黄,田里的青蛙叫得没有之前那么欢了。
      盛炽还是每天都来找我。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话变得比以前更少了。有时候我们就在老槐树上躺着,什么都不说,一躺就是一下午。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像在替我们说着什么。
      有一天下午,他忽然问:“任妄,你走了以后,会记得我吗?”
      我正在看天,听他这么问,转过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会。”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有点不一样,不像以前那么灿烂,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也会记得你。”他说,“记得一辈子。”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走吧,再去一次河边。”
      那天我们在河边待了很久。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我们并排坐在石头上,看着水面上的月光,谁都没有说话。
      后来他忽然站起来,说:“回去睡觉吧,明天再来。”
      我说好。
      他送我回外婆家,走到门口,他站住了。月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点模糊,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
      “任妄。”他喊我。
      “嗯?”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满了,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然后他伸手,轻轻抱住了我。
      这一次抱得比上次久,比上次紧。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裳,一下一下的,和我的一样快。
      “盛炽。”我喊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肩膀上传过来。
      我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抬起手,也抱住了他。
      我们就那样抱着,不知道抱了多久。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移。最后他松开手,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
      “明天见。”他说,然后转身跑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他没有来。
      我在老槐树下等了一上午,他没有来。下午我去他家找他,他爷爷说他去镇上了,要晚上才能回来。
      第三天他来了。
      他看起来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看到我,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你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然后指了指老槐树,“上去坐坐?”
      我们爬到树上,并排躺着,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和刚认识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任妄,”他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还有一个星期。”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哦。”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盛炽,”我喊他名字,“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们对视着,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任妄,”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
      他也只说了半句。
      我们就那样看着对方,谁都没有把话说完。
      最后他笑了,那个笑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说:“算了,不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在树上待到太阳落山。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他的脸也是金色的,头发也是金色的,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好看得不像真的。
      “任妄,”他看着夕阳,忽然说,“你知道吗,这个夏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乐的夏天。”
      我说:“我也是。”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个光比夕阳还要亮,比星星还要亮。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也带着光。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他的笑,他的眼睛,他喊我名字时的声音。窗外的月光很亮,虫鸣很响,我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最后那几天,我们几乎寸步不离。
      我们去看了最后一次星星,去捉了最后一次萤火虫,去河里游了最后一次泳。每件事都像是最后一次,因为我们知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又去了老槐树下。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村子都像铺了一层霜。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大片,像一个巨大的怀抱。
      我们坐在树根上,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开口:“任妄。”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是里面有星星在闪烁。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好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但我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这一个多月,是我这辈子度过的最快乐的日子。你……你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好的人。”
      他说完,脸红了。但眼睛没有躲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眼睛里的光暗了暗。他低下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可能不该说这些。你是城里来的,你以后要上大学,要有出息。我……我就是个乡下小子,什么都不是。我只是……”
      他话没说完,忽然愣住了。
      因为我抱住了他。
      我伸手抱住了他,很紧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和我的一样快。他的身体很暖,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盛炽,”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也……我也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抱住了我。
      我们就那样抱着,在月光下,在老槐树下,很久很久。
      最后他松开手,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烁。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说:“任妄,我……我喜欢你。”我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微微发抖的嘴唇。
      然后我说:“我也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亮亮的,比星星还亮,比萤火虫还亮,比夏天所有的阳光都亮。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夜。
      我们靠在一起,看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再从头顶慢慢往西边落。我们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说小时候的事,说以后的事。他说他想去海边,我说以后陪他去。他说他担心爷爷的身体,我说会好起来的。他说他怕我走了就不记得他了,我说不会的,我会写信,会回来看他。
      月亮落下去的时候,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东边的天空开始变红,变亮。
      “天快亮了。”他说。
      “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还是很亮,很亮。
      “任妄,”他喊我的名字,“你走了以后,我会一直等你的。”
      我心里忽然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走吧,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
      我们站起来,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动。
      然后他忽然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再见,任妄。”他说,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晨光里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消失在村子的巷子里。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我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直到外婆来喊我回去吃饭,我才慢慢往回走。
      那天上午,我收拾好东西,和外婆告别。外婆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说让我常回来看看。我点头说好,眼睛却一直往村口的方向看。
      他没有来送我。
      我坐上离开的班车,透过车窗,看着那个村子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群山里。那棵老槐树在村口站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目送着我离开。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从树上跳下来,笑着说:“我叫盛炽,炽热的炽。”
      我想起我们在河里扑腾,他笑得前仰后合。
      我想起我们在竹林里躲雨,他挨着我,说“这样暖和点”。
      我想起我们在山顶看星星,他说“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光”。
      我想起我们在老槐树下,他抱着我,说“我会一直等你的”。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那个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没有擦。
      我回到城里,回到那个没有他的世界。
      开学,上课,考试,一切好像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开始给他写信。每周一封,寄到村里的邮局,等他自己去取。他的回信写得很慢,字迹很潦草,但每封我都看了很多遍,收在床头的盒子里。
      他在信里写田里的稻子熟了,金灿灿的一片。写山上的柿子红了,他给我留了一筐,等我回去吃。写他爷爷的身体好多了,没以前那么多病了。写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落了一地金黄。
      他在信的最后,总是写:我等你回来。
      冬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任妄,爷爷走了。村里说我未成年,要把我送到县城的福利院去。我可能要走了,不知道以后会去哪儿。你写的那些信我都带着,会一直带着的。你不要回信了,我收不到了。我会记得你的,记得一辈子。
      盛炽
      我看完那封信,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黑下来,又亮起来。我妈在外面敲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我给他写了回信,寄到了那个村子的邮局。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但我还是写了。
      信里写:盛炽,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找到你的。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看海。
      信寄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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