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的平行线》Blugrn

3、003.相伴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具体是什么变了，我说不清楚。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话变少了，沉默变多了。有时候我们只是并排坐着，什么都不说，却能坐一下午。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好像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什么。
　　有时候他会忽然看我，然后在我发现的时候迅速转开。有时候我也会偷偷看他，看他的侧脸，看他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看他走路时晃来晃去的胳膊。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河边坐着，看夕阳一点点落下去。他忽然问：“任妄，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开学之前吧。”我说，“还有一个多月。”
　　他点点头，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他看着远处的夕阳，“就是问问。”
　　但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们一起在老槐树上晒太阳的日子，一起在河里捉鱼的日子，一起看星星的日子。我想起他每次喊我名字时的语气，想起他笑的时候露出的白牙齿，想起他说“你身上有光”时的认真表情。
　　然后我想起，一个多月后，我就要走了。我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但我知道，这个夏天，这些人，这些事，我会记得一辈子。
　　七月的最后一天，我们一起去捉萤火虫。
　　这是盛炽的主意。他说村子后面的山谷里，夏天晚上有很多萤火虫，像满天星星掉到了地上。
　　“你见过萤火虫吗？”他问。
　　“没有。”
　　“那一定要去看看，特别好看。”
　　于是那天晚上，我们拿着一个玻璃罐子，往后山走去。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他说的那个山谷。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四周黑黢黢的，只有他手里的马灯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到了。”他停下脚步，把马灯熄灭。
　　黑暗瞬间把我们包围。
　　然后我看到了萤火虫。
　　一开始只有几只，在远处的草丛里一闪一闪的，像小小的灯。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山谷都亮了起来。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我们身边飞舞，有的飞得很高，有的飞得很低，有的就在我们眼前慢慢飞过，像一个个小小的精灵。
　　“好看吗？”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些小家伙。
　　“好看。”我说，声音也有点发抖。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萤火虫的光芒里忽明忽暗，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任妄。”他喊我的名字。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喊你一声。”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我想告诉他，这一个多月是我十七年来最快乐的日子。我想告诉他，每次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心都会跳得很快。我想告诉他，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里，和他一起，年年夏天都来看星星，看萤火虫。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伸出手，把他手里的玻璃罐子拿过来，拧开盖子，对着那些飞舞的萤火虫。
　　“捉几只？”我问。
　　“捉几只吧。”他说。
　　我们一起捉萤火虫。他动作很轻，像一只灵活的猫，每次出手都能捉到一只。我笨手笨脚的，追了半天一只也没捉到。他笑着看我，然后把手里的萤火虫放进我的罐子里。
　　“给你。”他说。
　　我看着罐子里那只小小的萤火虫，它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
　　“够了吗？”他问。
　　“够了。”
　　他拧上盖子，把罐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看着里面那几只萤火虫，忽然有点舍不得把它们关起来。
　　“要不……放了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我拧开盖子，把萤火虫倒出来。它们飞出罐子，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然后飞向了远处的草丛。
　　“为什么放了？”他问。
　　我看着他，说：“它们应该自由。”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嗯，应该自由。”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忽然牵住了我的手。我愣了一下，但没有挣脱。他的手很暖，握着我的手，像那天在河里一样。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在月光下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停下来。
　　“任妄。”
　　“嗯？”
　　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有点模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抱了我一下。
　　很轻的拥抱，很快就放开了。
　　“晚安。”他说，然后转身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跳得很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玻璃罐子放在床头，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