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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相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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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子熟络起来倒是快,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和盛炽在一起。
早上吃过饭,我就去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他总是比我到得早,要么坐在树根上,要么趴在树杈上。看到我来,他就会冲我招手,喊一声:“任妄,这儿!”
我们一起爬山,一起下河,一起在他爷爷的店里帮忙。他教我认识各种各样的植物,我教他背英语单词,他记不住,总是背了忘,忘了背,我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
“abandon,abandon,放弃的意思。”我一遍遍教他。
“烦死了,”他挠头,“我记这个干嘛,又用不上。”
“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背。
有一天下午,我们爬到村后最高的那座山上。站在山顶,整个村子都在脚下,房子像一个个火柴盒,稻田像一块块绿色的地毯。远处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的,颜色从深绿变成浅蓝,最后淡得几乎看不见。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我从小就在这儿看,”他说,“看了十七年,还是觉得好看。”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他站在我旁边,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往远处看。阳光把他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脖子后面有一块地方被晒得有点红。
“你晒伤了。”我说。
他摸了摸脖子,不在意地“哦”了一声。
“要涂点东西吗?”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对很多事情都不在意,晒伤不在意,摔跤不在意,被蚊子咬也不在意。但他对另一些事情又特别在意,比如他家里经营的店面,比如村里那棵老槐树,比如……我。
“任妄,”他忽然转过头,“你以后想干嘛?”
“以后?”
“嗯,比如上大学,工作,什么的。”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考个大学,找个工作,然后……就这样吧。”
“就这样?”他皱起眉头,“你就没点想做的事?”
“你呢?”我反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想去海边看看。”
“海边?”
“嗯。我从来没看过海。爷爷说海很大很大,比我们村那片河大一万倍。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他眼里亮晶晶的,“我想去看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点羡慕他。他有一个想去的地方,哪怕只是去看一眼海。
而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对未来没有规划,总觉得一条路往下走就行了。
“那你就去啊。”我轻声说。
“现在不行,”他摇头,“爷爷年纪大了,身体和记性都没那么好了,经常生病,他每次逞强的时候我都看出来了,我还得多帮他去经营那小店呢,可不能让这店子关了。等以后吧,以后有机会了就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声音也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我忽然有点难过。我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就是心里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回去,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和他站在海边,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他冲我笑,说:“任妄,我们终于来了。”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蝉鸣还是那么响。我躺在竹席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很久没有睡着。
村里有一片竹林,在村子的西头。
那是我和盛炽偶然发现的。那天我们本来想去河边,走到半路忽然下雨了,我们就躲进了竹林里。
雨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像一首很好听的曲子。我们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雨从竹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冷吗?”他问。
“还好。”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挨得更近了一些。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裳传过来。
“这样暖和点。”他说。
我没说话,但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雨下了很久才停。雨停之后,竹叶上挂满了水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无数颗小钻石。
“真好看。”我说。
“嗯。”他点头,忽然转头看我,“任妄,你说我们以后还会记得这个夏天吗?”
“应该会吧。”
“我觉得会。”他笑了,露出嘴角的两个小酒窝,“反正我会记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很认真。我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知所措,只好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积水。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旁边,时不时踢一下路边的石子。我忽然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喜欢靠左,所以总是会不小心撞到我。每次撞到,他就嘿嘿笑一声,然后往旁边挪一点,过一会儿又靠过来。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我终于忍不住说。
“我走得挺好的啊。”他一脸无辜。
“你老撞我。”
“有吗?”他看了看我们之间的距离,“那是路太窄了。”
我看了一眼那条能并排走三个人的路,懒得跟他争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外婆忽然问我:“妄妄,你是不是天天和盛家那小子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说:“嗯。”
外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他爹妈走得早,就剩他和爷爷相依为命。你和他玩归玩,别欺负人家。”
“我怎么会欺负他。”
“那就好。”外婆点点头,“吃饭吧。”
我低头扒饭,心里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苦命的。
盛炽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他每天笑嘻嘻的,带着我到处跑,给我讲这个村子的各种故事,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烦心事。但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儿。”
原来,他说的那种“不对劲”,是因为这个。
第二天见到他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干嘛?”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老看我干嘛?”
我想了想,说:“看你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忽然红了。他皮肤不算白,脸红也不太明显,但耳朵尖却红得厉害。
“你……你瞎说什么!”他别过脸去,声音都变了。
我笑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走吧,”我说,“今天去哪儿?”
他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瞪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
我没说话,只是笑。
下午我们去河边捉鱼。他脱了鞋,卷起裤腿,站在水里,弯着腰,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我在岸边看着,忽然觉得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别光看着啊,”他冲我喊,“下来帮忙!”
我也脱了鞋,走进水里。水比我想象的凉,我打了个哆嗦。
“冷吗?”他问。
“还好。”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干嘛?”
“给你暖暖,每次问你冷不冷你都这样回答,我都看到你肩膀在抖了。”他说,脸又有点红,“这样就不冷了。”
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点粗糙的茧。我被他握着,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
“谢谢。”我小声说。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眼睛看着别处。
那天我们一条鱼也没捉到。但我们谁也没在意。
傍晚回去的时候,夕阳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色。他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正好落在我脚下。我踩着那个影子走,一步一步,好像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面。
“任妄,”他忽然回头,“明天我们去看星星吧。”
“看星星?”
“嗯。村子后面有个地方,晚上看星星特别清楚。我以前经常一个人去。”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想去吗?”
“好。”
他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比阳光还要耀眼。
那个看星星的地方,在村子后面的一座小山上。
说是山,其实是个不高的小土坡,但视野很好,四周没有遮挡。坡顶有一块大石头,平平的,能躺下两个人。
我们晚上去的。他提着一个小灯,走在前面带路。夜里的山路不好走,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好几次差点摔倒。
“小心点,”他伸手拉住我,“跟着我走。”
他的手很暖,握着我的手,带着我绕过那些坑坑洼洼。我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再难走一点,这样他就能一直牵着我了。
到了坡顶,他把灯熄灭,然后躺在石头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躺下。”
我躺在他旁边。
一躺下,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满天都是星星。
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亮的暗的,铺满了整个夜空。有些星星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有些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好看吗?”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好看。”我说,声音有点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是因为太美了,还是因为……他就在旁边。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这样,”他说,“看得都快哭了。”
我偏过头看他。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眼睛也映着星光,亮亮的,像两颗星星落进了眼睛里。
“盛炽。”我喊他名字。
“嗯?”
“谢谢你带我来。”
他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
我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星星。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虫鸣在四周响起,一声接一声,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我躺在石头上,躺在满天星光下,躺在他身边,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好像应该被永远记住。
“任妄,”他忽然开口,“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
“不知道。”
“如果有的话,他们也在看我们吗?”
“也许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们看到的我们,是不是也像星星一样,小小的,亮亮的?”
我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你想多了,我们又不发光。”
“谁说不发光,”他认真地说,“我觉得人也是会发光的。比如你,你就在发光。”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也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光。平时看不出来,但有时候,比如你笑的时候,或者你看什么东西看得很认真的时候,就会亮一下。”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只好转回头,继续看星星。
但心跳得很快。
那天晚上,我们在石头上躺了很久。他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盖在我身上。我说不用,他说你城里来的,受不了凉。我说你也会冷,他说自己皮糙肉厚,不怕。
后来我们都睡着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还在睡,侧着身,脸对着我。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轻。我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一刻,世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我想伸手碰一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盛炽,”我轻声喊他,“天亮了。”
他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刚醒来的他有点迷糊,眼睛懵懵的,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动物。
“天亮了吗?”他嘟囔着。
“嗯,快日出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冲我笑了一下:“早啊。”
那个笑容,在晨光里,比日出还要好看。
我们一起看了日出。
太阳从远山后面慢慢升起来,先是露出一小点红,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整个跳出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
“真好看。”他说。
“嗯。”
他转头看我,忽然说:“任妄,以后我们每年夏天都来看星星,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
每年夏天。
我明年夏天还会在这里吗?
但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我知道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点了点头:“好。”
他笑了,那笑容比日出还要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