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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相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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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任妄。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我遇见了盛炽。
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
风刚一热,村口那棵老槐树就把花全开了,白得晃眼,香气飘散在空气里,让人不禁沉醉其中。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留下如此深的痕迹。深到此后经年,每当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我仍会觉得,是他回来了。
那个夏天,我是被送到乡下外婆家的。
理由很简单——我爸又结婚了,第三个。继母带着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孩,据说是要组成一个“幸福的新家庭”。而我这个前妻留下的儿子,显然不适合出现在那个温馨的画面里。
“去乡下住段时间,陪陪你外婆。”我爸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刻意的不在意,“等开学再回来。”
我没说什么。
早习惯了。
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我终于看到了那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外婆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佝偻着背,满头白发。
“妄妄!”她远远地喊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被她一把搂进怀里。老人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角味,混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我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十七岁了,不能哭了。
外婆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墙角堆着柴火。晚上,外婆给我做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埋头吃着,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我,时不时抹一下眼睛。
“你爸那个没良心的……”她絮絮叨叨地骂着。
我说:“没事,习惯了。”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竹席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很久没有睡着。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我想起我妈,她在六年前的一个冬天走了,说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我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是另一个男人的家。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树根处有几块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
我到村里的第三天,才真正注意到这棵树。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我刚从镇上回来,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T恤领口被汗浸得有点软。路过大槐树时,脚步不自觉慢下来。树太老了,枝桠横斜,遮出一大片阴凉,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
老槐树投下一大片阴影,看起来凉快极了。
我缓缓坐下靠到树干上,闭着眼,听风穿过叶子的声音。
这时,头顶响起树叶“簌簌”的响声。
我抬起头。
一个人趴在粗大的枝干上,向外探出了脑袋。
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谁?”他问。
“你是谁?”我问。
他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我先问的。”
“任妄。”
“任妄?”他歪着头想了想,“哪个妄?”
“狂妄的妄。”
“哦——”他拖长了声音,然后从树上跳下来。他跳下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一片碎金。
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我叫盛炽。”他说,“炽热的炽。”
盛炽。
这个名字,我后来念了无数遍。
那天下午,我也爬到了树上。
老槐树的枝丫很粗,像一张天然的大床。我们并排躺着,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天空被切割成无数小块,蓝得不像话。
“你是来走亲戚的?”他问。
“嗯。我外婆在这儿。”
“哦,我知道,王奶奶家的外孙。”他侧过身,用手撑着脑袋看我,“听说你是从城里来的?”
“算是吧。”
“城里什么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城里什么样?有高楼,有汽车,有永远亮着的路灯,也有永远关着的门。
“就那样。”我说。
他似乎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撇了撇嘴,又躺了回去。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这棵树有三百多年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说的。他说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我们村的人都在这棵树下长大。”
我偏过头看他。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你一直住在这儿?”我问。
“嗯。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以后……可能也死在这儿吧。”他说着,忽然笑了,“是不是很没出息?”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什么算有出息。城里的那些人有出息吗?我爸算有出息吗?他有钱,有房子,有车,有新的老婆和孩子。但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笑过。
“我觉得挺好。”我说。
盛炽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个人挺奇怪的。”他说。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就是……不像城里人。”
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但心里莫名有点高兴。
那天下午,我们就在树上待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他十七岁,没考上高中,没事就帮爷爷看管他的小店。我说我也十七岁,暑假结束后高三。
“那你学习一定很好吧?”他问。
“一般。”
“一般是什么水平?”
“就……不好不坏。”
他笑了:“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跟没吃饭似的。”
我被他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倒是不在意,翻身坐起来,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跟着他下了树,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里走。
路两边是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的时候像一片绿色的海。他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却很宽,背挺得笔直。
“到了。”他忽然停下来。
我喘着气抬头,看到一条河。
河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边有一片柳树,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是我们村的河,”他说,“叫清溪河。水可凉了,夏天的时候我们都来这儿游泳。”
他说着,三两下脱了上衣,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我站在岸边,有点愣神。
他在水里冒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我喊:“下来啊!愣着干嘛!”
“我……”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磨叽什么!”他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脚踝,用力一拉。
我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水确实很凉,但也确实很舒服。我浮出水面,还没来得及骂他,就看到他在不远处笑得前仰后合。
“你疯了!”我喊。
“哈哈哈!”他笑得更大声了,“你刚才的表情太好笑了!”
我气不过,游过去想揍他。他灵活地躲开,往远处游去。我在后面追,两个人在河里扑腾了半天,最后都累得躺在水面上喘气。
天空很蓝,云很白,河水温柔地托着我,像一双大手。
“任妄。”他忽然喊我名字。
“嗯?”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就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儿?”
我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他也躺在水面上,眼睛望着天空。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点不真实。
“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他皱起眉头,“比如你站在一个地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在别的地方。不是这里不好,就是……反正不对劲。”
我想了想,说:“有。”
他转过头看我。
“我经常有。”我说,“不管在哪儿都觉得不对劲。”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我们挺像的。”他说。
那个下午,我们在河里泡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偏西,他才说该回去了。
上岸的时候,我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狼狈极了。他倒是大大咧咧,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就往回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这样回去,我外婆会骂的。”
他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那就在这儿晾干再回去呗。”
于是我们又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等衣服晾干。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叼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腿。
“任妄,”他忽然又喊我名字,“你明天还来吗?”
“来哪儿?”
“这儿,或者老槐树那儿,都行。”他看着我,眼睛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反正我没事,可以陪你玩。”
我想了想,说:“好。”
他笑了,眼眸弯弯,亮亮的,里面有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浮现出他跳进水里的样子,还有他说“那我们挺像的”时看着我的眼神。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
我总归是睡不着,便起身走到院里。
乡下的夜里没有那么热,我躺在外婆的藤椅上,随着蝉鸣哼起小曲。
在带着凉意的风里,我渐渐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