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的平行线》Blugrn

5、005.相逢

　　很多年后，我又回到了那个村子。
　　我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几年。这期间，我回去找过他很多次。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早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一次，我是开车回来的。车能直接开到村口，不用再走一个小时的山路。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
　　它还是那么粗，那么高，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树根处的那几块青石板还在，被磨得更光滑了，坐上去凉凉的。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些树枝丫，想起他从树上跳下来的样子。他说：“我叫盛炽，炽热的炽。”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什么。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从村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老槐树下，停下来。
　　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破旧。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们对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眼里闪着光，露出嘴角的酒窝，比阳光还耀眼。
　　“任妄，”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说：“我等你很久了。”
　　我握住他的手，说：“我知道。”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我们高兴。
　　那天下午，我们并排坐在老槐树下，晒着太阳，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他说他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工作。从县城到市里，从市里到省外，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他说他带着我写的那些信，走到哪儿都带着。他说他想过去找我，但又怕打扰我的生活。
　　“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
　　他看着我，说：“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怕……我怕我已经不是那个十七岁的盛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永远都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泪光。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那个看星星的小山坡。
　　坡顶的那块大石头还在，平平的，能躺下两个人。我们并排躺着，看着满天繁星。银河横贯天际，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任妄，”他喊我名字，“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在这儿看星星，我说以后每年夏天都来。”
　　“记得。”
　　“这些年，我一个人来过很多次。”他说，“每次来，都想着，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我偏过头看他。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衬得很柔和，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现在我在了。”我说。
　　他转头看我，笑了：“嗯，现在你在。”
　　那天晚上，我们在石头上躺了很久很久。他说了很多这些年的事，我听着，偶尔问一句。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后来我们睡着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星星已经开始一颗一颗地隐去。
　　他还在睡，侧着身，脸对着我。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轻。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眼前的人与脑海中的身影重合。
　　我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十年只是一场梦，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与曾经一样带着没睡醒的惺忪。
　　“天亮了吗？”他嘟囔着。
　　“嗯，快日出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冲我笑了一下：“早啊。”
　　那个笑容，在晨光里，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们一起看了日出。
　　太阳从远山后面慢慢升起来，先是露出一小点红，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整个跳出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
　　“真好看。”他说。
　　“嗯。”
　　他转头看我，忽然说：“任妄，以后我们每年夏天都来看星星，好不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里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然后我说：“好。”
　　他笑了，那笑容比日出还要灿烂。
　　又是一年夏天。
　　老槐树下，我和盛炽并排躺着，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蝉叫得很响，叫得人心里发慌，但又很安心。
　　“任妄。”他喊我。
　　“嗯？”
　　“你知道吗，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
　　我偏过头看他：“怎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像就应该在我生命里。”
　　我笑了：“我也是。”
　　他也笑了，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躺着，握着手，看着天空。
　　很多年以后，我还会想起这个夏天。想起老槐树下的相遇，想起河里的水花，想起山上的星星，想起竹林里的雨，想起萤火虫的光芒，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想起那个吻，想起分离时的眼泪，想起重逢时的笑容。
　　想起他喊我名字时的语气，想起他笑的时候弯起的眼睛，想起他说“你身上有光”时的认真表情。
　　风从远处吹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什么。
　　我握紧他的手，闭上眼睛。
　　这一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