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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各藏其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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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淮王府,门口早立着一排等候已久的侍女小厮。见谢君言一行人归来,一名侍女连忙上前屈膝行礼:“殿下,一切都已备好。”
谢君言垂眸淡淡扫了一眼:“嗯,带他去吧。”话音落,他头也不回地迈步入府。
两名侍女上前,对着百里千玉屈膝道:“公子,您随奴婢来,殿下已为您备好了居所。”
百里千玉忽然扬声一笑,语调轻快又带着几分故意:“初来贵地,主人家竟不亲自接待?三殿下便是这般待客的吗?”
方安脸色骤变,慌忙低喝:“公子子……”谢君言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却并未回头,依旧步履沉稳地踏入府中。
百里千玉眼底笑意更深,转头对侍女温声道:“带路吧。”
“是,公子请。”
行走在王府之中,百里千玉并未带家中随从,只带了贴身侍卫云起与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片刻不离手的宝贝折扇。他望着眼前气派开阔的景致,心中暗叹,不愧是皇子府邸,果然气派。可转念又想,再大,也比不上他家百里府。
不多时,便入了一处幽静小院。院中梅树开得正盛,白雪覆枝,红梅映雪,鲜艳得晃眼。树旁静静立着一柄檀木制成的木剑
踏入正房,外间墙上挂着两幅画作,一幅山水清远,另一幅寒梅盛放。百里千玉挑眉轻笑:“你们殿下为何如此喜欢梅花?”两名侍女齐齐摇头:“回公子,奴婢不知。”
内室更是雅致,架床悬着青色纱帐,帐角坠着兰花香囊,床褥枕头皆绣着梅竹纹样,案上香雾与兰香相融,清暖宜人。百里千玉眉眼弯起:“我很喜欢,你们先退下吧,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待侍女离去,贴身侍卫云起才压低声音道:“公子,您此番入府做三殿下伴读,日后恐怕不会太平。”百里千玉脸上笑意一收,瞬间正色:“自然不简单。往后在王府,万事小心。”
云起立刻肃然应声:“是,公子!”百里千玉却忽然破功,笑得前仰后合:“哈哈,瞧你这模样,逗你的,紧张什么。”
傍晚时分,百里千玉按捺不住好奇,独自执扇出了小院。他一边慢悠悠闲逛,打量王府布局,一边暗自盘算。行至拐角处,忽然听见白日引他入府的两名侍女压低声音说话,语气焦急。他脚步轻缓地凑了过去。
“怎么办,嬷嬷若是知道了,定然要重罚我们……”
“都怪我们忙着管事分派的差事,竟忘了殿下的夜宵……”
百里千玉笑着走上前,语气轻快:“两位小美人愁眉不展的,可是遇上难事了?不妨说出来,我或许能帮上忙。”两名侍女一惊,慌忙见礼:“公子。”
百里千玉笑意温软:“今日有缘相识,便是朋友。朋友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当?”侍女们吓得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公子身份尊贵,万万不可如此说。”
犹豫片刻,琉璃才咬着唇低声道:“我与琥珀忘了为殿下准备夜宵,殿下整日在书房处理事务,午膳也未用几口,如今时辰已过,再备已然来不及,管事嬷嬷那边……定然饶不过我们。”
百里千玉眼睛一亮:“我当是什么大事。我初来乍到,正愁没机会表现,你们殿下这顿夜宵,便由我来做如何?”琉璃琥珀皆是一惊:“公子,您是贵客,万万不可……”“哎呀,最烦身份二字。”百里千玉不由分说推着两人往前走,“膳房在哪?快带路。”琥珀哭笑不得:“公子,走反了,内膳房在东边。”
一进膳房,米面香气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锅灶案板一应俱全。百里千玉随手掂了掂瓷碗,目光在灶间转了一圈,心里其实半点底都没有,面上却笑得镇定。
“对了,还未问过你们名字。”
“奴婢琉璃。”
“奴婢琥珀。”
“好名字。”百里千玉笑着蹲下身打火石,敲了两三下才点燃柴火。
他站在灶前,状似随意地问:“你们殿下平日口味如何?”琉璃回道:“回公子,殿下素来喜清淡。”“清淡?那便做莲子羹吧。”百里千玉拿起一颗莲子,随口问道,“直接下锅便可?”
琥珀轻声提醒:“回公子,要去芯,否则会发苦。”“原来如此。”百里千玉点点头,去芯、下锅、加水、控火,每一步都亲自动手,动作算不上娴熟,却做得格外认真。
不多时,清甜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百里千玉看着锅中翻滚的羹汤,悄悄松了口气,将羹汤盛好,递给两人:“麻烦你们送去吧。”他面上笑得从容,心底却暗暗祈祷,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寝殿内。琉璃轻步走入,低声回禀“殿下,夜宵备好了。”
谢君言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侍女将碗置于案上,躬身退下。
他拿起银勺,轻轻舀起一勺尝了一口。
入口清甜,可莲子未尽去芯,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冰糖分量不均,火候也稍欠,分明是生手之作。
谢君言眉眼未动,神色清淡如常,只静静放下勺子,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撤了。”
无怒无责,无问无怪。两个字便定了这碗莲子羹的结局。
不日清晨,百里千玉故意露出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叹道:“唉,他竟是这般反应吗。本想在殿下面前略表心意,谁料到反而献丑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说给旁人听正好。
真要他掏心掏肺去讨好谁,他还真做不到。不过是身在虎穴,该做的表面功夫,总得做足。
琥珀连忙轻声安抚:“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殿下素来口味挑剔,并非公子做得不好。”一旁的琉璃也连忙点头附和。
千玉笑了笑,不再多言,理了理衣袍,便跟着侍女往书房去。这是他入府后,第一次与三皇子整日相处,他面上轻松自在,眼底却藏着几分警醒。
推开书房门,书房很静。谢君言坐在主位,一身素衫里衣外罩着黑色外袍,正低头批阅文书,神色平淡疏离。千玉笑着上前行礼,谢君言只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轻“嗯”一声,便不再多言。那眼神淡淡的,却莫名叫人感到一丝压迫。
千玉在旁侧桌前坐下,将纸笔书卷一一摆好。起初还装作认真抄书,不过片刻便小动作不断:一会儿理理发丝,一会儿摆弄指尖,或是干脆直接发起呆来。一旁伺候的侍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一想到自家清冷高傲的殿下,竟要同这般跳脱随性的公子相处,唇角便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又慌忙强行压下。
待到午膳时分,门外宫人轻手轻脚走进,低声禀道:“殿下,中午膳食已备好。”
屋内一片安静。谢君言这才合上手中文书,抬眸看向千玉。千玉一见动静,立刻搁下笔,身子微微向后一靠,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几分终于得歇的轻松,心想着抄了一上午书,总算是能停下来了。
谢君言起身往外走,黑色衣袍扫过地面,身姿挺拔,气质依旧傲然疏离。千玉慢悠悠跟在一旁,脚步轻松,脸上没有半什么恭敬到紧张的样子,反倒像跟着熟人去吃饭一般自然。他走在路上,还随意扫了两眼廊下花草,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
旁边侍从看得暗暗称奇。殿下身边从来无人敢如此自在,要么紧张得不敢抬头,要么拼命装端庄,也就这位千玉公子,才不过一上午,便该放松就放松,该自在就自在。
到了膳厅,饭菜早已摆得整整齐齐,热气升腾,谢君言在主位落座,千玉也随之坐下,举止大方,行过最基本的礼,便拿起筷子准备用膳。
他吃饭时不慌不忙,却比抄书时精神许多,夹菜动作轻快,不说话,神态明显鲜活不少。偶尔吃到合口味的菜,眼神会轻亮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
谢君言也没说话,安静用膳,只是偶尔抬眼,目光落在千玉身上时,会微微一顿。方才在书房坐立不安、小动作不断的人,一到吃饭便安分又鲜活,明明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却偏偏比一屋子规规矩矩的人都要惹眼。
放下筷子,千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谢君言,带着几分刚吃饱的轻松:“殿下,下午我依旧回书房待着了,反正也没别处可以去。”
谢君言看着他眼底那点散漫轻松的劲儿,眸色极淡地微动一瞬,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千玉点了点头。他面上看着平和,心里却十分清楚,自己不过是暂时留在府中,与这位三皇子,或许不过只是萍水相逢一场,但虽说是萍水相逢,可既然撞上了,哪有空手放回去的道理。
两人一前一后返回书房,屋内重归安静。谢君言坐回主位,继续处理案上文书,神色淡漠,周身依旧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千玉回到自己位置,重新提笔抄书。他面上看着散漫,时不时动动手指、理理衣袖,一副不甚专心的模样,可眼底却藏着几分清醒。他不动声色留意着谢君言的一举一动,这人看着冷淡,处理事务极为利落干脆,眼神沉敛,一看便是极其有城府、而且极难拿捏的角色。
谢君言又何尝不是在暗中打量他。这少年看似跳脱随性,静不下也坐不住,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通透,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宫中府中,人心复杂,他从来不会轻易信谁。
书房内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两人各忙各的,无多余交谈,气氛平静却并不热络。
过了一阵,千玉抄完一页,停笔歇了歇,随口道:“殿下这儿的笔墨,倒是趁手好用。”
这话听着寻常,想是不过是随口一提。
谢君言头也未抬,淡淡应道:“合用便好。”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依旧是那副疏离模样。
千玉笑了笑,便又提笔继续抄写。
谢君言垂着眼,指尖轻轻敲击桌角。
母妃早逝,他在深宫之中见惯了虚情假意与算计利用,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对谁都带着几分防备。身边忽然多了这么一个看似随性而心思不浅的人,他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排斥,只当是多了一个需要留心留意的对象。
一整个下午,两人便这般安静共处,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日常相伴。
日头西斜,晚风穿窗而入,带来几分薄凉。千玉本就坐不住,指尖转着笔,时不时抬眼偷瞄谢君言,心底忽然生出几分逗弄这位冷淡殿下的念头。
可风一吹,他忽觉头沉身软,喉间发涩,浑身提不起气力。千玉心底暗啧一声倒霉,面上却故意往椅背上一靠,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声,恰好能叫谢君言听见。
谢君言抬眸,神色依旧平淡,礼数周全:“可是不适?”
千玉抬眼,语气带几分轻佻,摆明了故意寻事:“殿下窗开得大,风将我吹着了,殿下可要负责?”
谢君言却并未深接,只淡淡对外吩咐:
“请府医,闭窗,取热汤。”
千玉犹自笑闹:“多谢殿下这般上心?”
谢君言只淡淡瞥他一眼:“你既在府中,我便当尽本分。”
话落,他起身将窗扇合上大半,动作疏淡有礼。指尖微顿,看似无意,却恰好将风口挡得严严实实。
日暮之时,千玉被人送回院中歇息。饮过药,昏沉一阵阵涌上来,他撑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屋内只留一盏弱灯,光影昏暗,映得榻上人影浅浅淡淡。
千玉静卧在榻上,呼吸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他原本松散随意的姿态,悄然变得安稳沉静。双手静静置于身侧,连指尖都极少乱动,呼吸也轻了几分。
静了数息,他缓缓睁眼。依旧是那双眼睛,眼底没了白日的欢快,只剩一片沉静,望着帐顶。
门外传来浅浅的脚步声,是谢君言,他只在门外略顿,恪守分寸地轻声问道:“醒着吗?”
榻上之人缓缓转头,朝门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有应声,没有起伏,连眼神都淡得像一层薄冰。
谢君言推门轻入,停在离榻数步之外,并不靠近,语气泠然:“先生说你是风寒发热,安心休养便是。有何需要,让人通传。”
榻上之人未语,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君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只觉得这安静太过陌生,像一层没有灵魂的壳。他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却依旧不动声色。
“那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他微微颔首,转身轻带门离去。
门合上的刹那,榻上之人再次缓缓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