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玉》美人不可信

3、王府路逢

　　平祥宫的铜炉中燃着龙涎香，将殿内的明黄色帘帐熏得愈发沉郁。太后王容斜倚在精致的软榻上，目光如同浸冰的刀锋，直直落在下方躬身而立的百里长宁身上。

　　“百里大人，”太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如今朝局虽稳，仍需重臣同心。萧家是开国勋贵，萧庭薇又是萧家嫡女，文武双全，品性端方，与你家千玉正是良配。两家联姻，根基自稳。”

　　百里长宁心头一沉。太后分明是想借婚事，将百里家与萧家一并掌控，用以制衡各方。可千玉在外一向是闲散的模样，只通诗书，从不在人前显露武力，一旦应下婚事，必成棋子，再无自由。

　　“太后明鉴，”他拱手回道，“小儿只懂些文墨诗书，性子散漫，配不上萧小姐，恐耽误佳人，还望太后三思。”

　　“三思？”太后冷笑一声，“百里家世代忠良，嫡子自当为家族考量。这门亲事是恩典，你若推辞，便是不识大体！”

　　殿内气氛越发紧绷，便在此时，内侍通传：“吴佩德大人求见。”

　　太后微怔：“让他进来。”
　　吴佩德缓步入内，行礼从容。吴家同样是世代文官，门生遍布朝野，虽不掌兵，却在文臣与清议中极有分量，太后许多政令都需吴家一派支持，轻易得罪不得。

　　“吴卿此来，有何事？”太后语气稍缓。

　　吴佩德垂首，语气平稳，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老臣在外听闻，太后欲为百里公子与萧小姐赐婚。老臣斗胆进言——萧家掌兵，百里掌权，若两家真因姻亲紧密相连，朝中必生猜忌，流言一起，于皇室、于两家、于朝局安稳，皆非好事。臣以为，此事不宜过急。”

　　这句话正中要害。皇家最怕的就是文武世家联手、功高震主、引发朝堂不安，这一点吴家当众点破，她便不能再强逼，否则便是置朝局于不顾，会被百官抓住话柄。

　　吴佩德继续道：“老臣听闻三皇子殿下近来潜心治学，正缺清贵子弟伴读参议。百里公子才学尚可，若入三殿下府暂住伴读，协理文墨，也能静心修身，更可避嫌固稳。此举于公于私，皆是上策，还请太后三思。”

　　这话一出，太后心中明白：吴佩德代表的是文官一派态度，不点头便会落人口实，说她纵容武将联姻、扰乱朝纲，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沉默片刻，太后只得缓缓颔首：“吴卿所言老成持重，顾及朝局，有理。便依你所言，让百里公子入三皇子府中伴读，协理文卷。联姻之事，暂缓再议。”

　　百里长宁松了口气，躬身领命：“臣，遵旨。”

　　三日后，百里千玉收拾行囊准备前往淮王府。他并未穿什么规整的服制，只一身浅粉色衣衫，斜倚在府门朱红廊柱上，指尖把玩折扇，眼底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仿佛不是要入淮王府，而是要赴哪家雅宴一般。

　　“哥，真要去？”百里千争站在一旁，眉目间满是担忧，伸手想帮他理理衣襟。

　　“不去怎的？太后旨意，难道抗旨不成？”百里千玉勾了勾唇角，语气轻佻，
　　“再说，听闻淮王府景致有趣得很，我倒想看看，是他淮王府好，还是我百里府好。”
　　他嘴上说得潇洒，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既警惕，又隐隐觉得有趣。

　　话音刚落，一队黑衣人马便拦在了府门外。为首男子一身劲装，眉眼间满是怒意，正是萧庭风。他身后数名家丁护院皆握兵刃，气势汹汹。萧家是武将世家，萧庭风自幼习武、性子刚烈，听闻百里千玉拒了婚事，转头便入三皇子府伴读，只当他是趋炎附势、看不起萧家，故而怒气冲冲前来问罪。

　　“百里千玉！”萧庭风长剑出鞘，寒光直指对方，“你这个浪荡子，还要不要脸！
　　我萧家与你结亲，你却拒之门外，转头便投靠谢君言！你是觉得我萧家配不上你，还是觉得跟着皇子便能攀龙附凤，满足你那点逐利之心？”

　　百里千玉挑眉，慢悠悠直起身，折扇在指间转得悠闲，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反倒添了几分戏谑：“萧公子这话可就冤枉人了。联姻之事，太后一言九鼎，我不过是个顺应圣意的闲人，哪敢有什么选择？至于入淮王府……”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庭风铁青的脸，“自然是觉得，三殿下比萧公子有趣些。”

　　“你！”萧庭风怒极反笑，挥剑便向他刺来“我萧家好歹也是世家大族，你却如此不识抬举！今日我便废了你，看你百里家还如何去取悦谢君言！”

　　“没脑子”。千玉在心底淡淡评价了一句。

　　长剑带着破空之声袭来，百里千玉却依旧气定神闲。侧身避开剑锋的同时，袖中短刀悄无声息出鞘，只轻轻一档，便将萧庭风的攻势卸去大半。他身姿灵活得像只猫，借着闪避的动作，时不时凑到萧庭风耳边说两句轻佻话，气得对方章法大乱。

　　“萧公子剑法不错，可惜傲气太重。”
　　他避开一记直刺，指尖甚至擦过对方剑鞘，
　　“不如以后别舞刀弄枪了，跟我去醉月楼听曲，我给你引荐几个风流才子？”

　　萧庭风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剑法愈发狠辣，招招直指要害。百里千玉见他动了真怒，也不再戏耍，却依旧只守不攻。

　　周围家丁见状欲上前相助，却被萧庭风带来的人拦住，场面一时混乱。就在萧庭风一剑刺中百里千玉胸口之际，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谢君言带着护卫赶到。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往日平静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彻骨的寒。

　　“萧庭风，”方安出声呵斥，“光天化日之下持刀伤人，拦截皇家伴读，你可知罪？”

　　萧庭风见禁军到来，心中虽不甘，却也不敢再放肆。他狠狠瞪了百里千玉一眼，咬牙道：“我与你没完！”

　　谢君言根本没理会他，只挥手吩咐方安：“拿下，交由大理寺从严审讯。”

　　“且慢。”百里千玉嬉笑着开口，“想必萧公子今日也是气急冲动之举，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便不与他计较了。”

　　谢君言淡淡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方安立刻会意，命人松开萧庭风等人。“你给我等着！”萧庭风丢下一句，带人匆匆离去。

　　百里千玉无奈笑笑，摸了摸胸口一道浅伤。方安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白色小瓶递过去：“公子。”

　　百里千玉笑了笑，接过药瓶按在渗血的伤口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些许小伤而已，不碍事。只是不知三殿下为何会在此刻出现，莫非早就料到萧公子会来，特意来仗义解围？”

　　谢君言看着他眼底的戏谑，唇角似是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没有说话，转身策马离去。气息拂过千玉耳畔，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方安上前一步，轻声道：“公子，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