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梅香旧忆 ...
-
殿内朝会散时,雪已经积了半尺。
谢君言乘轿回府,掀帘时冷风卷着碎雪扑进来,他却浑然不觉,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
马车停在淮王府前,谢君言掀帘下车,护卫统领方安立刻上前:“殿下,百里府回府后,百里长宁便召集了族中长老议事。”
谢君言淡淡“嗯”了一声,踏过门槛时,目光落在廊下一枝红梅上。
他早已盯上百里家的势力,想将其握作一枚可用的棋子。
“去查——”他刚开口,恰好看见百里家的马车从府前驶过。粉衣少年探出头,对着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弯眼而笑,眼尾微挑,唇角轻扬,明媚的晃眼。
“你先退下。”
与此同时,百里家的马车里。
百里千玉懒懒倚在软席上,一手拎着两串糖葫芦,一手捏着吴霁派人暗中送来的纸条,上面只有四字:“老地方见。”他唇角微微勾起。
“哥,”旁边的百里千争递来一杯热茶,“你这次又要去哪?”
百里千玉接过茶杯,咬下一颗糖球,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杯壁,没有作答。百里千争一怔,不再多问,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皱了皱眉,低头继续沏茶。
马车驶过风雪,百里千玉掀开帘幕,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轻轻笑了。
雪停时,华灯已上。靖安城最盛名的醉月楼前,璀璨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映着门前积雪,晕出一片暖黄光晕。
百里千玉乘一辆雅致马车而来,车帘掀开时,粉色衣袍扫过积雪,腰间折扇坠子叮咚轻响。他依旧是那副嬉笑风流模样,刚踏进门,便被满堂管弦丝竹与酒香裹住。
“哟,这不是百里公子吗?”靠窗一桌,裴氏旁支的裴远厉立刻起身招手,身旁的江二公子江初霖也抬眼看来,眼底带着几分讥笑,“百里公子平日不是忙得很?今日怎么有空来醉月楼?”
百里千玉笑盈盈走过去,自然地落座,抬手便端起裴远厉面前的酒杯浅酌一口“宫宴皆是虚与委蛇之物,哪及醉月楼的酒醇人欢。”他眼波流转,掠过江初霖腰间玉佩,语气带着几分调笑,“江公子这枚玉佩倒是别致,想来是哪位妙人所赠?”
江初霖脸上一热,忙拢了拢衣襟:“不过是俗物,怎及得上公子的折扇?听说扇面出自绝世高人之手?”
“不过坊间传言,怎能当真呢。”百里千玉低头瞥了眼折扇,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邻桌——吴霁也一身墨绿色青衫,一副文人装扮,正低头浅酌,眼角余光已悄然递来。
他心中了然,转而拉住裴远厉的手腕,语气亲昵:“说起来,前日听闻裴兄得了一匹汗血宝马,什么时候拿出来让小弟开开眼?”
裴远厉最爱听人奉承,当即笑颜绽开:“那马性子烈,寻常人降不住,改日带你去马场瞧瞧。”他酒意上涌,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说起来,近日军中可不太平,听闻粮草短缺,好些士兵连冬衣都凑不齐,可二皇子谢君忆,倒日日在酒楼笙歌,还在城外购置了新别院……”
百里千玉端酒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寒戾,脸上却依旧漫不经心:“二皇子天潢贵胄,自然家底丰厚。”
“家底再厚,身为皇家子弟,也不能这般挥霍吧?”江初霖也插了一句,声音压低,“我听家父说,近日有御史弹劾萧氏外戚私吞军饷,陛下压着未发落,想来是顾及太后颜面。”
“哦?竟有此事?”百里千玉故作惊讶,指尖却悄悄滑过杯沿,将暗号送出。
邻桌的吴霁放下酒杯,起身往二楼雅间走去,路过他们桌时,一枚小巧扳指悄无声息落在百里千玉衣襟角。
他不动声色将扳指攥在手心,继续与两人周旋:“江兄这话可不能乱说,萧氏乃太后母族,岂会做出这等事?”
旁边一位喝得兴起的公子拍桌道:“怎么不会?我舅父就在军中当差,亲口说上个月军饷迟迟未发,倒听说二皇子买了个绝色美人,花了足足千两白银!”
百里千玉心中冷笑,脸上依旧带笑,正要再问,余光忽然瞥见窗外巷口闪过一道身影——那是他弟弟百里千争。
他眉头微不可察一蹙:这小子,怎么又跟来了。
与此同时,巷口阴影里,百里千争握紧腰间短剑,目光死死盯着醉月楼大门。
忽然,他察觉身后异动,警觉转身,三道黑衣人影已悄无声息围了上来。为首那人面无表情,腰间佩着一枚玄铁令牌,正是二皇子府暗卫标识。
“百里二公子,我家殿下有请。”暗卫首领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百里千争握紧短剑,面色凝重,一边瞥向醉月楼大门:“我还有事,没空见你们殿下。”他知道这些暗卫是谢君忆派来的,或是监视兄长,或是抢夺证据,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靠近。
“敬酒不吃吃罚酒。”暗卫首领抬手,另外两人立刻扑上,刀锋带冷,直逼百里千争要害。
百里千争身手利落,侧身避开刀锋,短剑出鞘,与暗卫长刀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巷内积雪未消,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他一边格挡,一边留意醉月楼方向,生怕兄长察觉动静,分了心神。
暗卫招式狠辣,招招致命,百里千争渐渐落入下风,肩头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衣衫。他咬着牙,不肯退后半步。
醉月楼二楼雅间内,百里千玉已将扳指中纸条取出,上面是吴霁也收集到的部分证据:萧氏外戚疑似与谢君忆勾结,虚报粮草、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账目明细。他将纸条藏进折扇,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兵器碰撞之声。
千玉脸色一变,推开雅间窗户,恰好看见百里千争被三名暗卫围攻,肩头鲜血淋漓。
“阿争!”他心中一紧,正要纵身跃下,手腕却被人按住。
吴霁也站在他身后,沉声道:“不可。外面人多眼杂,你若现在现身,不仅会暴露自己,还会打草惊蛇。二公子身手尚可,暂时无性命之忧,再看片刻。”
百里千玉紧攥拳头,目光死死盯着巷中身影。他知道吴霁也说得对,可让他看着弟弟身陷险境,他做不到——他最无法忍受的,便是家人受伤害。
巷内,百里千争已是强弩之末,暗卫首领长刀再次劈来,他避无可避。正当百里千玉按捺不住要出手时,一道黑影疾闪而至,手中短匕精准刺向暗卫首领手腕。
首领吃痛,长刀落地。
“谁?”暗卫首领怒喝。
黑影落地,露出一张冷峻面容,正是谢君言的护卫方安。他看了一眼百里千争,再看向暗卫首领:“当众袭击世家子弟,你们该当何罪?”
暗卫首领虽有不甘,却不敢硬抗,狠狠瞪了百里千争一眼,带着手下迅速撤离。
巷内重归平静,百里千争捂着肩头伤口,抬头看向二楼雅间,恰好与百里千玉目光相撞。他心虚地咧嘴一笑,比了个“无事”的手势,转身隐入阴影。
百里千玉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吴霁也:“接下来,该如何?”
吴霁也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若谢君忆真与萧氏私吞军饷,此事便非同小可,需将完整证据收集齐全。只是太后势大,我们需小心行事。”他顿了顿,又道,“方才淮王护卫出手,想来谢君言也盯上了谢君忆与萧氏。或许,我们可以与他做一笔交易。”
百里千玉手握折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窗外寒风再起,卷起地上残雪,醉月楼内管弦丝竹依旧喧闹。夜色已深,百里千争推门回府时,肩上伤口早已冻得麻木。他刚想悄无声息回房,却见廊下暖黄灯旁,百里千玉正倚柱等候,手中提着一只药箱。
“过来。”千玉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力道。
千争抿了抿唇,默默走到他面前。
屋内燃着炭火,暖意裹住他冻僵的四肢。千玉让他坐在矮凳上,抬手解开他染血衣襟,露出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为何又要跟过来?”千玉指尖蘸了烈酒,轻轻按在伤口边缘。千争疼得一颤,却咬紧牙关没出声。
烈酒灼痛混着兄长指尖温度,让他心跳,莫名乱了节拍。他垂着眼,看着千玉低垂的长睫,看着他专注地为自己包扎,动作轻柔稳妥。
“好了。”千玉直起身,将药箱推到一旁,“不要再贸然行事。宫里那些人盯得紧,这件事,别让爹娘和旁人知道。再有下次,我就要与你好好和你算一次账了。”
千争抬起头,撞进兄长严肃却藏着关切的目光,喉结动了动,只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窗外雪还在下,屋内炭火噼啪作响。他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悄悄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