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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殿上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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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二十六年,冬。
朔风卷着碎雪,拍得太和殿的铃铛叮当作响,像极了边关传回来断断续续的残音。殿内地龙烧得正旺,熏香袅袅缠绕梁柱,把满朝文武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极了一盘落子未定的棋。
皇帝谢盛端坐龙椅,身穿明黄色正装,目光扫过阶下时锋利如刀,掠过台下文武官员,最后落在皇子席上。
三皇子谢君言一身银白锦袍,腰间系着枚莹白色玉佩,他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影,仿佛对殿中议事充耳不闻,只偶尔漫不经心地摩挲腰间玉佩。
二皇子谢君忆一身紫色织金裹着张扬身形,腰间挎着萧家家主萧宗悦献上的西域弯刀,坐姿虽也称得上端正,却有股嚣张之势,时不时瞥向谢君言和谢君渊,不经意露出眼底的轻蔑。他原名萧追忆,因被太后萧容抱养宫中,得了皇子名分,便随了君字辈,更名为谢君忆。背后有母家萧氏兵权撑腰,身上自然带着一股嚣张跋扈之气。
一旁四皇子谢君渊身量清瘦挺拔,温润如玉,面容清秀,眉眼带着几分病气,气质内敛。此刻他静坐一旁,并未多言,只静静听着殿前争执,可那温和眉眼间,却将萧、江两派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殿上正议边关粮草,萧宗悦言语激昂,句句不离“增兵、拨饷”,实则想借机扩张萧家势力。江来之慢悠悠出列,引经据典:“民为邦本,不可穷兵黩武。”明着劝诫,暗里是怕萧氏兵权过大,压过江氏文官话语权。文武争执不下,谢盛皱着眉头摆了摆手,竟是没了半分主意。
就在这时,一串漫不经心的笑,硬生生撞碎了殿内的凝重,声音清朗,引得殿内不少人眉头紧锁。
正是百里家嫡长子百里千玉。今日大朝,陛下特恩,许京中三品以上重臣各携嫡长子一人入殿观礼,习练朝仪,见识朝政。百里千玉便是借着这份恩典,头一回随父上朝。
他生得眉目秀致,端的是眉目如画、清艳绝尘,可此刻在大部分文武百官眼中,却极其不顺眼。
其实方才入殿时,他已先开口逗过二皇子。“二殿下这弯刀倒是别致,不知是哪国贡品?回头微臣也想寻一把。”谢君忆素来瞧不上他人,此刻也不恼,只冷哼一声:“你拿弯刀做什么?怕是连刀柄都拿不稳吧。”
百里千玉笑意不改,目光又飘到萧家公子萧庭风身上,后者正怒目瞪着他,显然记恨上次在醉月楼被他戏耍之仇。百里千玉却像没看见,反而对着他身侧的人眨了眨眼:“裴公子今日穿的蓝色,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了,回头送你一匹云绫锦,做件新衣裳如何?”
那人脸色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是裴氏安插在谢君忆身边的眼线,谢君忆最忌旁人私相结交,偏生百里千玉最爱撩拨,让他避无可避。
殿内气氛本就紧绷,经他这么一闹,更是凝滞。直到百里千玉又是一声轻笑,才彻底引来了责问。
萧宗悦先发制人:“不知百里公子这是何意?”百里老爷只淡淡扫了儿子一眼,神色沉稳不见慌乱,缓缓开口打圆场:“各位大人见谅,小儿年少随性,一时失仪,并非有意冒犯。回头我自会严加管教。”百里千玉也抿了抿嘴唇,努力收敛笑意:“抱歉,萧大人,江大人,晚辈失礼了。”
“放肆!”一名官宦子弟忍不住出声,面色铁青,“殿内乃议事之地,百里公子竟敢在此调笑皇子和朝臣,有失世家体统!”
百里千玉转头看向他,笑意更浓:“江公子此言差矣。臣侄不过是瞧着殿内气氛沉闷,想活跃一二罢了。再说,裴公子貌比潘安,让人见了忍不住夸赞几句,何谈调笑?”
他这番话四两拨千斤化解了指责,又暗讽江鹤扬古板,引得殿内几声低笑,连皇帝谢盛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百里家乃是世家大族,掌握着靖安医药绝大命脉,医药掌民生死,早已是各方势力眼中的肥肉。
谢盛看着百里千玉,眉头皱了一下,却还是耐着性子道:“百里公子既然来了,便老实听政。你百里家掌握着靖安多数草药根基,事关边境之事,也该听听你们百里家的意见。”
这话看似征询,实则默默将百里家推到风口浪尖——支持萧氏,便是与谢君忆结盟,得罪其他皇子;反对萧氏,便是得罪太后与萧家。
百里千玉心中冷笑,面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躬身道:“陛下,臣最近听说,吴家近日有一批海外粮草运抵江南,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他轻飘飘一句话,便将话题引到吴家身上,既不得罪萧家,也没附和江家,反而暗合了谢君言暗中联络吴家的布局。
谢君言终于抬眼,看向百里千玉。少年迎上他的目光,眉梢微挑,眼底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百里千玉便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眼交汇,不过是殿内万千寻常光景之一,不值一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与谢君言对视的刹那,对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锐利,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钉在原地。这位素来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的三皇子,远比旁人以为的要看得透彻。
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寂静。萧宗悦脸上的激动僵在半路,眉头狠狠皱起,显然没料到百里千玉会突然横插一脚,还轻飘飘将话题引到江南吴家头上。
吴家是文官世家,世代清贵,不掌兵权、不涉党派,却在士林与地方吏治中根基极深,连江南一带的粮运仓储,都与吴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般世家,看似温和无害,真要纠缠起来,却是谁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存在。
百里千玉这一句话,看似随口一提,实则直接将朝堂上紧绷的对峙轻轻拨开一条缝隙。没顺着萧宗悦要兵要饷,也没跟着江来之谈什么民为邦本,反而抛出一个谁都无法轻易忽略的第三方。
皇帝谢盛眼色微动,显然也没想到这位第一次上朝的世家公子,竟能在这般局面里说出这样一句不着痕迹却极有分量的话。他沉吟片刻,看向阶下:“吴家?百里公子此话当真?”
“臣不敢欺瞒陛下。”百里千玉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散漫,却字字清晰,“臣家中药材生意遍及南北,与江南士林世家多有往来。几日前刚从旧友处得知,吴家早已暗中筹措了一批粮草,预备赈灾备用,只是从未声张。若能由朝廷出面征询,借这批粮草应急,边关燃眉之急,便可解大半。”
江来之眼神微亮,立刻出列拱手:“陛下!百里公子所言极是!吴家世代清忠,于国于民向来尽心,若由朝廷下旨征询,吴家必不会推辞。如此一来,既不必骤然增兵加饷,也能安抚边关将士,实乃两全之策!”
萧宗悦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他原本是想借着边关之事,顺理成章索要兵权与军饷,扩大萧家势力,如今被百里千玉一句话搅乱布局,心中早已怒意翻涌,却又不能在大殿之上对一个刚及冠的世家公子发作。
二皇子谢君忆更是面色沉沉,看向百里千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善。他本以为这百里家嫡子不过是个只会流连风月、调笑弄臣的花架子,谁曾想一上朝就轻飘飘破了他与萧家的盘算。
百里千玉似是浑然不觉殿中几欲凝固的气氛,依旧是那副眉眼弯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番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从踏入太和殿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做一个安安静静观礼的看客。
百里家握着医药命脉,树大招风,早已被各方势力盯上。若是不早早选一条路、寻一座靠山,迟早会被这些虎狼一般的皇子与权臣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微微抬眼,目光不着痕迹地再次掠过高高皇子席上那道银白身影。谢君言依旧垂着眼,长睫覆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殿内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可百里千玉分明注意到,那人指尖摩挲玉佩的动作,极轻极轻地顿了一瞬。
但只要一瞬,便足够。
皇帝谢盛在龙椅之上沉吟片刻,终是缓缓开口,一锤定音:“既然如此,便依百里公子所言。江卿,你拟一道旨意,派人前往江南,征询吴家粮草一事,务必温和稳妥。”
“臣遵旨。”
萧宗悦脸色铁青,却也只能躬身领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