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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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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对话不高不低,恰好飘进药圃里。
谢辞华蹲在花草间,脊背依旧挺直,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只是拔草的动作慢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掐断了一片嫩叶青茎,也浑然不觉。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片绿意里。
沈执下意识朝药圃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对方也似心有所感地看了过来。
心念一动,沈执先开口道:“辞华,我去处理完便回,你留在谷中安心休养,药圃我会安排好,饭食也会有人送来。”
谢辞华慢慢站起身,清浅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静静望着他,指尖还捏着那截被掐断的青草。
“我跟你一起去。”
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执微怔,随即轻轻摇头:“不行。此行凶险,我顾不上你,你留在谷中最安全。”
“我不用你顾。”谢辞华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一步一步朝着廊下走来。
“我的伤已经好了,自保足够。”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我学过辨毒,也认得你制的驱邪草药,遇上瘴气我不会拖后腿,更不会添麻烦。”
陆清在一旁看着,想开口劝两句,却被谢辞华淡淡扫来的一眼止住——
那眼神平静,却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分明不喜欢旁人插手他与沈执之间的事。
谢辞华重新看向沈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不肯退让:
“沈执,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可以在一旁替你整理药箱、辨瘴、试药,我能做的事很多。”
沈执望着他那双认真至极的眼睛,原本坚决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
沈执妥协了。
一行人当天午后出发,快马加鞭,傍晚时分便已赶至邪祟出没的云予山脚下。
遥遥望去,整座云予山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笼罩,天光难透,连山间本该清润的灵气都搅成了一团团浊气,腥臭腐败,吸一口都叫人胸口发闷。
几人走向山脚的村子,村子里唯一一条道路上三三两两站着服饰各异的修士,小小的地方此刻俨然成了各门各派修士的临时聚集地。
村口空地上,铺着一张张破旧草席,上面横七竖八躺满了昏迷不醒的修士,腥臭味扑面而来。
他们面色灰败,气若游丝,身上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既非妖兽利爪撕裂,也非兵刃劈砍,而是一块块诡异的腐烂。
沈执一一看过,有的从指尖烂到手腕,有的从脸颊烂到耳根,有的心口一块皮肉发黑溃烂,脓水混着污血渗进草席。
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正是从这些不断溃烂的伤口里散出来的。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虽尚有一息气息,双眼却空洞无神,连最基本的痛觉与意识都已消失。
显然是没了魂魄。
药师谷的弟子们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药箱、药杵、药炉、止血布散落各处。
虽然不抱几分希望,他们依然在全力救治,可惜这种做法治标不治本。
沈执无奈叹了口气,走向陆清。
陆清站在人群边缘,正低声向几位侥幸逃下山的修士询问情况,听着听着,原本平静的眉峰一点点拧紧,眉宇间覆上一层凝重。
沈执压低声音:“情况如何?”
陆清抬眼,声音沉了几分:“这些人,都被生生吞了魂魄。肉身尚在,魂灵已空,再拖下去,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果然如此。”沈执不再多言,打开药箱,取出几袋缝得严实的青布囊,里面装的是他亲手炼制的安神珠。
他将布囊递给守在一旁的谢辞华,叮嘱道:“这东西能挡一挡瘴气,把这些分给村落里的修士与百姓,记住,每人一颗。”
谢辞华接住布囊,多看了沈执一眼后,转身挤入人群。
沈执目送他走远,才面向陆清道:“我们上山。”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云予山山道。
山中瘴气比山脚更重,灰蒙蒙一片,几步开外便看不清人影。
他们拉上面巾遮去口鼻,仍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腥腐之气。
沿途不断有受伤的修士被同门抬下山,一个个症状与山脚之人一模一样——
肉身腐烂,魂魄被吞。
沈执一路走一路细看,心头越渐发沉。
半晌,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山道下方空空荡荡,谢辞华并未跟来。
方才走得匆忙,他只来得及叮嘱药师谷弟子看好那孩子。
谢辞华年纪尚小,修为浅薄,这云予山如今已是人间炼狱,半步都不能让他涉险。
就在沈执分神的片刻,迎面跌跌撞撞冲下来一名修士,见到沈执,他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猛地拔出腰间长剑,红着眼睛疯了一般朝他砍来。
“小心。”陆清身形一闪,挡在前面,一脚踢在那修士手腕上。
长剑“哐当”落地,修士被他反手扣住,动弹不得,仍在拼命挣扎。
沈执上前一步,只见那人双目涣散,面色赤红。他伸出指尖轻探他脉门,沉声道:“是山中瘴气侵入心脉,迷了神智,陷入幻境了。”
说罢,沈执从药囊中取出三枚淡青色的药珠,指尖微微一捻,珠子应声碎裂。
一股清苦却凛冽的药气瞬间散开,随风漫过那修士周身。
修士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挣扎渐渐平息。
他喘着粗气看向两人,脸色惨白,声音虚弱:“多、多谢二位相救……”
沈执颔首,将一枚安神珠放在他手心,与陆清继续往山里赶。
他一身纯正药气,本就克制阴邪瘴毒,再加他随身携带的安神珠,正是破这云予山迷瘴的利器。
凭借于此,两人一路帮了不少人,那些迷失方向、心神不稳的修士,纷纷主动聚拢到沈执身后,不多时,便形成了一支以他为中心的小队。
人一多,众人逐渐打开话匣。
一名刚加入的修士惊魂未定,立刻被身边人围住追问。
只见他浑身发颤,声音都带着抖:“那山里的邪祟根本看不见踪影……我和几位同门明明一前一后走着,前一刻还好好的,不知怎地他们就突然惨叫出声,倒在地上……”
一旁的白衣修士听得连连叹气,摇头道:“要我说,你们就不该上山。”
这话一出,他便絮絮叨叨停不下来。
一会儿抱怨山路难行,一会儿念叨瘴气吓人,自称是云游江湖的散修,胆小得很,却又硬着头皮跟在队伍里。
说这次的邪祟闹了这么大阵仗,如果制服这山上的邪祟,足以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长长眼。
那白衣修士话多又琐碎,沈执无意间回头一瞥,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袍,料子普通,露出的上半张脸也算清秀,只是旁边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一惊一乍,慌慌张张往旁人身后缩去,一副胆小又怯弱的样子。
旁边有修士被他聒噪得不耐烦,呛了一句:“又怕又险,你非要上山做什么?不如趁早下山,还能保住一条命!”
那白衣散修连忙摆手,缩了缩脖子,赔笑道:“别别别,我不说了,我闭嘴还不行嘛……”
一行人继续往深山行进,周围的瘴气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视线所及只剩一片灰蒙蒙。
沈执微微蹙眉,抬手又撒出一把淡绿色药粉:“瘴气又重了,大家靠拢一些,别落单。”
闻言,众人立刻向他靠近,脚步紧凑。
就在这时,沈执心底毫无征兆地一凉。
一股冰冷、黏腻、不带半分人气的视线,如同毒蛇一般,死死钉在他背上。
他猛地侧头望去。
身侧的修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惊疑道:“沈兄,怎么了?”
沈执目光锐利,扫过身旁一张张或紧张或疲惫的脸,从队首看到队尾,却没找到半分异常。
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沉默片刻,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是我多心了。”
可只有沈执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的寒意,绝非错觉。
云予山的雾浓得化不开,众人在山中绕了几个时辰,非但没寻到邪祟踪迹,反倒又有两人不甚脱离队伍,被生吞了魂魄。有的人被瘴气迷了心窍,险些自相残杀。
若不是沈执一路相护,这支小队早已溃散。
“邪祟到底藏在哪?”有人按捺不住,长剑拄地喘着粗气,“满山瘴气,连个影子都摸不着,再这么下去,我们都要栽在这儿!”
队伍里一时死寂。
雾气缭绕中,不知是谁,声音发颤地开了口:“你们有没有想过……邪祟根本没躲在暗处,它……它就混在我们中间,伪装成了进山的修士?”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炸在雾里。
所有人瞬间僵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彼此警惕地对望。人人都遮着面巾,只露一双眼睛,眼神里有疲惫,有惊惶,更有藏不住的疑心。
是啊。
面巾遮脸,谁也看不清谁的模样。
“摘了面巾!”立刻有人厉声开口,“如果藏在我们中间,那就全都摘了面巾,真容一露,是人是鬼,一看便知!”
众人纷纷附和,手一扯,露出面巾下的脸庞。
沈执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队伍末尾那个一路喋喋不休、神色畏缩的落魄散修身上。
他从相遇起就跟着众人,话多琐碎,看似胆小无用,却偏偏在这瘴气弥漫的深山里,一路平安无事,跟得稳稳当当。
顺着沈执的目光,其他人纷纷看去,只见这人脸上的面巾还带得稳稳当当。
此刻众人目光一聚,那散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声音发紧:“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不过是一句猜测,何必当真?山中瘴气重,摘了面巾,会被瘴气侵体的!”
“那我倒要问了,你是真的怕瘴气,还是根本不敢摘?!”
有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扯下他的面巾道:“摘!其他人都摘了,你凭什么不摘?!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那散修下意识捂住面巾,连连后退。
“我乃正经修士,你们怎能如此辱人!”他色厉内荏地喊着,脚步不断往后挪,想退入瘴雾之中。
见他想跑,人群中有人喝道:“抓住他!”
有人拔出长剑一挑,直往他面巾缠去。
下一刻,剑光挑落。
那片厚厚的面巾,应声飘落。
众人定睛一看,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面巾之下,哪里还有脸的形状。
口鼻脸颊腐坏溃烂,脓水纠缠,腥臭扑面而来……
“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惊叫之声,瞬间刺破满山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