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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辞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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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室之内药香清浅,陈设素净,沈执小心翼翼将少年平放在软榻之上,指尖刚一触及对方衣衫,便触到一片黏腻冰冷的血迹。
待他轻轻掀开那早已被血浸透、破烂不堪的衣料时,饶是见惯重伤病患的沈执,也不由得眉峰紧蹙,眸底掠过一抹难掩的惊诧。
眼前这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单薄的身躯上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伤,深浅不一,旧伤叠着新伤,最深的一道自肩颈斜划至腰腹,皮肉翻卷,险些伤及筋骨。
其余细小剑痕更是密密麻麻,遍布胸腹、四肢,看得人触目惊心。伤口边缘还凝着发黑的血渍,显然出手之人剑势狠戾,招招都冲着致命之处去,分明是想将这少年置于死地。
沈执指尖微顿,心头沉沉一紧。
这般狠辣的手段,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怨,才会下此毒手。
他敛去眸中冷意,不敢再多耽搁,迅速取来药箱,指尖凝着温润的灵气,开始为少年止血疗伤。
只是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与少年满身惨烈的剑伤交织在一起,让他始终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整整一天一夜,在沈执全力抢救下,榻上少年苍白的面色逐渐褪去了死灰般的冷意,添了几分浅淡的血色。
但此后大半个月,少年始终未曾睁开眼睛,气息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轻烟。
沈执愈发不敢松懈,每日天不亮便守在药炉前,亲自把控火候熬药,喂药,白日里更是要来看望少年三四回,指尖轻搭腕脉,细细探查他伤势恢复的情况。
直到这日午后,少年沉寂许久的眼睫,终于在药香里轻轻颤了一颤。
沈执正守在药炉边翻拣药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他回身时,正撞见少年撑着手,缓缓坐起身。
“你醒了。”沈执快步上前轻轻扶了一把,指尖搭上他的腕脉,脉象虽仍虚软,却已平稳有力,总算彻底稳住了。
他抬手刚要去取温好的汤药,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正是每日都会过来探望的陆清。
陆清一身素色长衫,手中还提着一盅刚炖好的清粥,一进门便瞧见了已经睁眼的少年,眉眼间立刻添了几分笑意。
“阿执,不枉你日夜不眠守着他,人总算醒了。”陆清将粥盅放在桌上,“可惜粥只带了一份。”
粥盅一掀开,清润醇厚的灵气便四下散开。沈执一眼看出这粥不普通,默默将粥盅盖了回去,看向少年道:“我没关系,他身子虚,正需要这个补一补。”
陆清不可置否,俯身看向榻上少年,“这是药师谷,你重伤昏睡了大半个月,如今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少年单薄的肩头裹着柔软的锦被,垂着眼,安安静静的,“还好。”
沈执取来汤药,斟酌着开口问起他的来历:“你家可在这附近?发生了什么事身上会有这么重的伤?”
少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干涩,却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没有家。”
再问起父母亲人,少年便彻底缄默了,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指节微微攥紧了被角。
沈执与陆清对视一眼,心头了然——
这般惨烈的伤势,想来他的父母早已遭逢不测,再追问下去,不过是徒增伤痛。加之伤他之人手段狠戾,若贸然将他送回原地,只怕仍是死路一条。
陆清开口道:“既如此,你便暂且留在药师谷养伤吧,谷中清净,也无人敢来叨扰。”
少年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陆清走后,桌边便只剩两人,那碗清粥搁在案上,孤零零地晾着。
沈执指尖轻轻推了推瓷碗边沿:“没胃口?”
少年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半晌才缓缓抬头,眼底静得像一潭深水。
“沈执,你不问我的名字吗?”
这一声直呼,来得太过自然,又太过突兀。
沈执整个人微顿,喉间莫名一滞。
太久没人这样直白地叫他的名字,久到他几乎忘了,这两个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会是这样的触感。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沉默下来,唇线抿得平直,没答,也没再看他。
空气又沉了几分。
沈执望着他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心尖轻轻一软,连忙放缓了语气,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像是在弥补什么。
“是我忘了。”他轻声道,目光落回少年脸上,带着几分认真,“我现在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辞华。”
“谢辞华?”他伸出手指,在少年掌心写下,“是这三个字?”
少年点头。
“好,我记住了。”沈执指了指粥碗,“来,谢辞华,尝一尝。”
听到这话,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了蜷,耳尖微微泛红。
他应了一声,慢慢喝起粥,没一会儿,苍白的脸上就多了几分血色。
药师谷平日就很安静,入夜后,谷中更是万籁俱寂,唯有清苦温和的药香随风漫过廊檐。
沈执刚写好一张药方,正准备熄灯歇息,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他开门一看,只见谢辞华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青石地面上。
月色落在他单薄的衣摆上,也落在那两片毫无血色的足尖,明明受着寒,却一声不吭,只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抬眼望他时,眼底干净、清澈,近乎无辜。
沈执眉峰微蹙,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担忧:“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谢辞华站在原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那个房间……晚上有些冷,睡不着。”
沈执闻言便要转身回屋:“我再给你拿床被子。”
“不用。”
谢辞华开口极快,却又轻得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沈执疑惑地回头:“嗯?”
门外,谢辞华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低声开口道:“我不想一个人睡……你可不可以,分我一个床位?”
沈执一怔,一时竟没说出话。
见他沉默,谢辞华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便慢慢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睫,遮住所有情绪:“不答应也没关系。你不用迁就我,我可以理解。”
说完,他便轻轻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重伤未愈的身子本就虚软,他的步子迈得极慢、极轻,单薄的身影融进沉沉夜色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沈执望着那道孤零零的背影,心口猛地一软。
他终究是忍不住,轻声叫住他道:“……进来吧,床够大,不挤。”
谢辞华脚步一顿。
夜色里,他慢慢回过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两人回到屋内,沈执让谢辞华睡里侧,自己靠着外侧躺下,刻意隔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被褥轻软,他却不敢随意翻身,只安安静静躺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屋内只留一盏微光,灯影昏柔,浸润在小小的床榻间。
身侧的人呼吸浅浅,安静得近乎不存在。
可沈执却莫名睡不着。
他能闻到谢辞华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着一点干净的气息。
明明身旁的人安分极了,一动不动,乖顺得不像话,可那点若有似无的体温,还是顺着被褥悄悄渗过来。
沈执有些后悔叫他进来,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习惯卧榻之侧有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动。
谢辞华像是怕冷,又像是无意识的依赖,慢慢、慢慢地往他这边靠了靠,直到肩头轻轻擦到他的手臂。
沈执身子微僵,呼吸一顿。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动,只装作熟睡,任由那点温热贴着自己。
谢辞华似乎察觉到他没有排斥,动作更轻了些,小心翼翼地往他这边缩了缩,像一只找到暖处的小兽,安静地靠着,不再有任何逾矩。
只是那只藏在被褥下的手,指尖微微蜷起,轻轻勾住了他衣摆一角,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一触即收,又固执地不肯松开。
沈执闭着眼,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一点点漫开。
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声往内侧挪了挪,任由那道单薄的身影,安安稳稳地靠在自己身侧。
身侧之人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黑暗里,无人看见,谢辞华垂在被褥外的眼睫,轻轻弯起一抹极淡、极静的弧度。
此后的一段日子,谢辞华在药师谷内安定下来。
几个月后,他重伤的身子早已缓过大半,不再是那日弱不禁风的模样,经常跟在沈执身后,安安静静在药圃里打理草药。
谷中对他的住处有安排,但他除了沈执这哪里也不愿去,陆清无奈,在附近建了一间房给他住。
这日一早,阳光正好,药香漫山。
谢辞华正蹲在一株紫堇旁拔草,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廊下执笔的沈执身上,看得专注。
忽然,青石路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阿执!”
是陆清。
谢辞华指尖一顿,垂在膝边的手指悄然蜷起,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垂着眼,继续打理草药,耳朵却微微竖起。
廊下,执笔的沈执微微一顿,抬眸道:“陆兄,你怎么来了?”
“出事了。”陆清神色凝重,“药师谷外一百二十里的地方有邪物作祟,死伤了很多修士,谷里人手不够,急需你去一趟。”
沈执微怔,笔尖在纸上凝出一点浓墨,缓缓晕开。
他是药师,擅医不擅杀,可邪物作祟往往伴随瘴气毒雾,寻常修士难近,必须得有能辨瘴气、驱邪清毒的药师相助,方能取胜。
沈执放下笔:“何时动身?”
陆清:“越快越好,最好今日便启程,迟则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