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换君安》舒雨曦

2、相见不相识

　　竹筏抵上荒岛滩涂时，咸腥海风里已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沈执立在竹筏前端，一身素白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背着药篓，手持罗盘，眉峰微蹙。

　　他们要寻的凝魂草就在这座荒岛上。

　　凝魂草百年一现，生于极险绝地，能活白骨、救濒死，是救治药师谷中命悬一线的谷主唯一希望。可偏偏此草伴凶兽而生，凶险难测。

　　同行的三位皆是药师谷的精锐弟子，其中一人率先纵身跳上岸，指着最高那处直插雾中的峭壁道：“凝魂草喜阴寒绝壁，应当就在那里！”

　　“小声些！”此行唯一的一名女弟子连忙轻斥一声，跟着走下竹筏道：“这岛上有凶兽，万一把它们引来了怎么办！”

　　“知道了知道了。”

　　竹筏上，只剩下一名挎刀弟子。

　　他略微年长些，目光扫过岸边漆黑如墨的礁石与密不透风的原始古林，垂头看了看沈执手里的罗盘，语气沉了几分道：

　　“罗盘指针乱跳，此地凶兽盘踞已久，连风水地气都被搅乱，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凶险。”

　　沈执微微颔首：“时间不多，无论如何，今日必须取到凝魂草。”

　　说话间，他走下竹筏，脚步有些不稳，好在身后之人伸手轻轻扶了一把。

　　“多谢陆兄”，沈执转身道了谢，指尖捻起几枚淡绿色的避毒珠，分给众人，“千万小心，此岛多年无人踏足，草木皆可能含剧毒，尽量避免触碰。”

　　名叫陆清的弟子吞下药丸，抬眼望向岸上两人，沉声道：“你们俩，跟在我和沈先生后面。记住，切勿擅自行动。”

　　两名弟子连连点头。

　　四人踏上荒岛，脚下的沙土漆黑湿润，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越往密林深处走，空气越是压抑。

　　参天古木的枝桠交错缠绕，遮天蔽日，林间只有不知名凶兽的低沉嘶吼、毒虫的窸窣爬行声，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只剩斑驳的光点落在地面，衬得四周愈发阴森可怖。

　　沈执手持罗盘，指尖不断掐算方位。

　　陆清下意识走在他身侧半步之遥，一路护着他朝树林深处走去。

　　一行人不敢有半刻停歇，约莫三四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一股浓郁到极致的灵气扑面而来。

　　几人停下脚步，只见正前方一座千丈断崖拔地而起，崖壁光滑如镜，寸草不生。唯有崖壁中央的石缝中，生着一株通体莹蓝、顶端结着三枚金色芝冠，叶片泛着微光的仙草，在昏暗之中格外醒目。正是他们拼死寻找的凝魂草。

　　可不等众人露出喜色，断崖之下的地面骤然剧烈震颤，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山林！

　　碎石簌簌滚落，一头通体漆黑、獠牙尖长的庞大凶兽，从密林深处狂冲而出，铜铃大的兽眼赤红如血，直勾勾锁定了沈执一行人。

　　“是凝魂草伴生的凶兽！”陆清脸色骤变，本能地将沈执往身后一拽，自己挺身挡在最前面，“结防御阵！”

　　几人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掐诀结阵，可这凶兽蛮力惊人，一头撞在灵光法阵之上。

　　几乎是刹那间，法阵瞬间扭曲崩裂，灵光四散炸开。

　　众人被震飞出去，不等他们喘口气，凶兽暴怒扬蹄，径直朝着最近的沈执拍去——

　　沈执指尖刚摸向腰间法器，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向一旁。

　　陆清硬生生将他护在怀里，躲过这一掌，可轰然落下的巨掌扬起的劲风几乎将两人掀飞。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陆清重重砸向树干，他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陆清师兄！”沈执心头一紧，伸手要去拉他。

　　“别过来……”陆清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紧逼的凶兽，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挡着它，你先走……”

　　话音未落，凶兽再次抬起巨爪，陆清催促道：“快走！”

　　若不走，这一击落下，两人都将粉身碎骨。

　　沈执深呼出一口气，不仅没走，反倒拿起陆清的刀，毅然冲向凶兽。

　　陆清心头一紧：“阿执！”

　　一瞬间，四周仿佛安静下来，沈执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连背后陆清的呼唤都听不真切了。

　　就在沈执动作的同时，一声清越剑鸣自天际破空而来，快如流星，寒如霜雪。

　　一道剑光斜斩而下，轻飘飘落在凶兽前爪之上，却似有千钧之力。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鳞甲应声碎裂，剧痛让它发出凄厉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挣扎数次，再也爬不起来。

　　沈执与陆清和同时抬头望去。

　　云雾之间，一道修长身影凌空而立，白衣胜雪，衣袂翻飞，仿佛自天外而来。

　　沈执看不清那人容貌，待他自半空落下，才发现这人生得极美，轮廓清艳凌厉到了极致。

　　而最摄人的，是他的一双眼睛。

　　淡墨的瞳色，眼尾却天然带着一抹极淡的上挑，无端漫出几分妖异惑人的艳色，叫人不敢直视，又偏偏移不开目光。

　　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沈执身上。

　　两人对视片刻，那人竟弯了弯嘴角，微微一笑。

　　沈执心中一颤。

　　他张了张嘴，连一句道谢、一句问询都没能说出，眼前白衣身影便如轻烟般凭空消散，快得让人抓不住分毫。

　　沈执骤然回神，急忙抬眼四处张望，密林寂静，山风依旧，再也寻不到那人半分踪迹。

　　若不是脚边还躺着气息全无的凶兽，他几乎要以为，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天外之人，不过是自己心底的幻象。

　　“阿执，草……凝魂草。”

　　陆清一句话将沈执拉回现实，他顺着陆清所指的地方看去，就在那人消失的地面上，一株通体莹蓝、叶片泛着淡淡柔光的灵草静静卧着，草叶晶莹，灵气流转，正是他们要寻的凝魂草。

　　沈执走上前，小心翼翼将那株凝魂草拾起，草叶微凉的触感清晰传来。

　　他握紧手中灵草，望着空无一人的林间，有些迟疑道：“他……是在帮我们吗？”

　　风穿林叶，簌簌作响，一声轻笑混在其中，微不可查。

　　沈执一行取得凝魂草后，便马不停蹄地返回药师谷。

　　凝魂草入药的第三日，药师谷内萦绕多日的沉郁死气终于散尽。

　　沈执半扶着气息奄奄的谷主，动作稳而轻，亲手将熬煮好的药汤喂入他口中。

　　不过半柱香时间，老人枯槁的面色渐渐回暖，原本涣散的神识缓缓归位。

　　等他睁开眼时，浑浊的眼眸已是清明如常。

　　谷主缓缓撑着手臂坐起身，望着身前立着的白衣青年，声音仍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执儿，这几日辛苦你了。”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凝魂草药渣上，轻叹一声：“这凝魂草乃世间奇珍，可固魂守魄、起死回生，天下难寻其二，可此草生于绝险之地，伴生的凶兽更是凶险难测，你们此行寻草，可有遇到危险？”

　　沈执垂眸躬身，语气清淡道：“劳谷主挂心，途中虽有凶兽拦路，所幸有人相助，我们只受了些轻伤，并未伤及性命。”

　　谷主：“有人相助？可知是哪个山门的修士？”

　　沈执摇头，回想起那道快如流星的剑光，思索道：“应当是位剑修，一剑便将那头凶兽斩杀在地。”

　　“剑修的话……咳咳。”谷主捂着嘴，顺了顺嗓子道：“剑修杀力以清玄山为最，但清玄山最近局势不稳，不可能会有弟子在外，应该就是个路过的散修。”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缓的叩门声，紧接着是陆清恭敬的声音：“师父，诸位长老听闻您醒了，都在门外等候，想前来探望。”

　　谷主抬手理了理衣襟，颔首应道：“让他们进来吧。”

　　沈执见状，躬身告退道：“谷主既已无碍，我便先行告退，不打扰诸位叙话。”

　　“也好，你连日奔波熬药，也该好生歇息。”

　　沈执微微行礼，转身轻步退出了主室，

　　门外立着的正是大师兄陆清，一身浅青色药袍身姿挺拔，见沈执出来，二人目光在半空短暂相接。

　　陆清眼底掠过一丝问询，沈执微微颔首，示意谷主一切安好。

　　见状，陆清紧绷数日的肩线微松，朝他略一拱手，礼数周全。

　　沿着谷中铺着青石板的小径，沈执缓步而行。

　　路边草木因死气散尽，重新焕发出生机，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药香，沁人心脾。

　　行至庭院转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传来。

　　沈执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弟子背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快步奔来。

　　那少年浑身是血，衣衫破烂不堪，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弟子远远望见沈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跑到近前，急声道：“沈先生！沈先生你救救他！”

　　沈执伸手扶住他，眉头微蹙：“慢慢说，怎么回事？”

　　那弟子稳住身形：“我是今天轮值山门的弟子，刚才在谷外山门口的石阶旁发现了这孩子，身边没有旁人，浑身是伤，气息都快没了！”

　　那弟子抓着少年的手微微发抖：“我想着谷中除了谷主，唯有先生医术最高，便抱着他一路跑来找你，求先生一定救救他！”

　　沈执垂眸看向弟子背上的少年，只一眼，心头便莫名掠过一丝极浅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模糊得抓不住踪迹。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触动，伸手轻轻接过少年，转身便往一旁的药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