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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是不是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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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种方式也不光彩,但总比被她质疑人品要强。
“所以,牺牲真的……真的挺大的。”他挠挠鼻尖,自顾自地笑笑。
这时,他注意到她的双眼缓缓睁开,那修长的睫毛,恰如舞中的仕□□雅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
“是Vivian吧。”她枕着自己的一只手,“你从她那里获取了我的个人信息。”
现在她可以确定,乾乘没有查到更多,喉头的怒气便也压了下去,眼波平和。
“嗐,就是动用了点私人关系,让她把你当初的入职信息表还有简历,也都发了我一份。”他惊叹于她的敏锐,索性摊牌。
“她喜欢你。”林青旋继续陈述,便如考试中的学生检视完第一道题的题干,写下正确结论那样果决而淡然。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我都承认出卖色相了,我不要面子的吗?乾乘眼珠子转了转,心中嘀咕道。
“这你都知道。”
她自然知道。
与兰汇创投的人商讨方案时,大家清一色地喝着锐迅的现磨咖啡,只有乾乘的一次性压花纸杯里泡的玫瑰乌龙。
那是Vivian的私藏。与此同时,Vivan低头同他交谈着,言笑晏晏,她微妙拿捏的腔调,介于向合作方献殷勤与暧昧的男女之间。
但林青旋没有当同事的面捅出来过,这次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言带过,关于细节,不想诉说。
“既然不回锐迅,也暂时不回岑海市,那你接下来打算?”
她感到额头被纱布包裹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的痛痒,刚伸手试图抓挠,手腕就被人抓住。
一个宽阔的身影压了过来,乾乘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像一款温润的瓷制乐器:“医生检查过,说你头上缝了几针,还没长好,不能乱碰。”
她的指尖轻轻覆上那块雪白的纱布,无意识地摩挲,一板一眼地说:“医药费花了你多少?我都还给你。”
“呵。”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松开手,顿时直起脊背,语气相当不屑,“我可是你嘴里的乾少,是缺那几个钱的人吗?”
可是她很想对他说,我已经不想再欠你什么,以后也最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又转念一想,这话要是说出口,未免太狼心狗肺了些。
她怔怔地,没有张嘴,面无表情地静默着。
怎么林青旋又不按常理出牌?乾乘在心里默念时间,等了半天,没听到回应,见她又要合眼,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话里话外给自己递台阶。
“你怎么不问我缺什么?”
“……”
她无语地抬眼望他,他倒像被这一眼鼓舞,十分诚恳地挥起胳膊:“既然不回锐迅,要不要考虑一下兰汇?”
“不去。”林青旋斩钉截铁。
乾乘的眼眨也不眨,对于拒绝,似乎并不意外。
他又坐下,掖了掖完好的被角:“那你打算去哪儿?”
她抿唇,短暂地思考一会。
“哪也不去。”她靠向冰凉的枕面,睫毛在鼻侧投下一片阴影。
这里的天花板,墙壁,被单,枕套,都白得瘆人,她想回家,回到那个充满烟尘味的房间,尽管唯一的亲人已经不在了。
葬礼办完,那个女人都没有回来看过一眼。原来,她能这么心狠。
“……也对,你现在需要休息。”他又瞥了一眼她的额头,神色复杂,仿佛视线能穿透过那一小块无纺布,窥见底下那条蜈蚣一样的伤口。
林青旋对这个伤避而不谈,时霄雁那边也三缄其口,再抓着不放,就真不礼貌了。
“既然要好好休息,不如换个风景好点的地方。 ” 他耸肩,举起一只手以示无辜,“我没有说你老家不好的意思,只是在村里嘛,总会招人说闲话,不如出去度假。”
“不去。”林青旋斩钉截铁。
她一定是在和我作对!
乾乘望着她背过去的身形,深吸口气,放下那只手扶住心口,缓了会,才说:“拒绝得这么干脆,当心没有后悔的余地。”
“没什么好后悔的。”
“来兰汇,我不会亏待你,青旋。”他一向上扬的眼尾缓缓向下耷拉,“我是真心诚意的……招人。”
招人?她觉得好笑。
乾乘就是这样一个真话假话掺着说的人,可以说十句假话,就为了掩饰其中一句真话。可就算他说假话,也带着真挚无比的表情,这种表情就像一张玻璃,洁净而透明,玻璃底下明目张胆地陈列着他想说的真话。
*
时霄雁说,她不会和你在一起,在你认识她之前,她就已经长成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那天,乾乘杀到锐迅咨询,不容分说地邀请时霄雁出去谈商务。
他们端坐在星巴克的靠窗位置,窗外阴云密布,杯中溢满的褐色液体氤氲着热气,将二人隔开。
时霄雁已经察觉到对面来者不善的气焰。她硬着头皮,拈起烫手的杯子,将脸埋进去,装作认真品鉴的样子。
“我联系不上林青旋了。”
这句话毫无征兆地劈头砸来,时霄雁一个没拿稳,差点烫着舌头,紧急丢下杯子。
“哦,她辞职了。”
乾乘听她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差点暴起。他下颌收紧,目露寒光:“那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也不接我电话?”
时霄雁看向窗外灰沉沉的天空,摸了摸后脑勺:“可能正在忙吧,她家出了点事。”
“她爸妈复婚了,还是再婚了?”他嗤笑一声,抱起双臂。
“乾乘。”时霄雁将杯子推到一边,以便上身前倾,秀长的双眉蹙起,忍无可忍地提高嗓音:“青旋的态度很明确,她不想再被你纠缠。”
“听你意思,她回老家了,是吧?”他头也不抬,点亮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地址。”
时霄雁歪头,俨然白衣骑士:“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乾乘怔愣一下,将手机揣回口袋:“是,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也有别的办法。”
时霄雁心事重重地盯着他起身,骤然出声:“你放过她吧。
“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
“如你所见,她寡言少语,理性慢热,在你认识她之前,她就已经长成一块拒绝融化的冰。你应该不清楚,她的冰甲,不是冷漠,而是防护。所以,想追她,你得真诚。如果你抱着一种攻略游戏的心态——”
时霄雁擎起咖啡杯,转身离开,留给乾乘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劝你尽早放弃。”
*
大好的晴空,万里无云。
一架机身雪白、尾翼鲜红的客机呼啸着,滑翔着,稳稳当当落地了。
前台办理落地签的队尾,走过来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很高,目测有185+,略显宽阔的牛仔裤包裹住一双长直有力的腿,上身穿着一件墨绿色衬衣,面料极薄,仿佛一层水面贴着他的皮肉,领口被蓄意剪裁成不规则的V字,露出一截有着清晰锻炼痕迹的胸口。
核桃似的喉结顶起光滑紧致的皮肤,平下巴上浮出一圈浅浅的青色胡茬。
右颊面中,也就是瞳孔的正下方,一颗不大不小的痣喧宾夺主,为这副蓬勃着男性生命力的躯体平添几分邪气。
男子身后的女子一头漆黑柔顺的长发,左额被一块不合时宜的白纱布贴合上,深褐色的瞳仁很大,却反映不出焦距,眼白发蓝,鼻子匀称挺直。
两片唇瓣不知是因主人紧张还是不安,紧紧闭合着,显露出气色不佳的淡粉色。
通身漆黑,只有衣领是白的,向上托着一张几近透明的脸面,这脸面仿佛不会做表情,散发着象牙质感的寒气。
女子整个人像一只因突然闯入城市而受伤的动物,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
汹涌的人潮因这两人的闯入,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办完手续,在人潮若有若无的注视下,两人并肩走出了大厅。一时间,光鲜美艳的太阳,胀鼓鼓的绿荫,前赴后继地挤占了整个视野,咸涩的海风吹起他们的头发。
“喏,还你。”乾乘两指夹起一只黑色的小皮包,递到林青旋面前。
林青旋接过,拉下拉链,手机、护照、还有身份证,完整而整齐地躺在里面。
卑鄙。
她心里暗骂一句,取出手机。
乾乘对她咧嘴一笑,露出来的贝齿闪着柔润的光:“多亏锐迅平时经常让你们出差,护照常备,来巴厘岛办个落地签就行。”
下榻的地方在Bukit Peninsula,酒店建在海边北高南低的悬崖上,赤素馨花盛放着,星形花瓣旋转交叠,自高空飞下,飘入蔚蓝的大海。
林青旋与乾乘偕行,拾级而上,登上最高点的大堂,包着天蓝色头巾的侍者为二人送上薄荷熏香的温毛巾和冰饮。
到了入住确认环节,乾乘熟稔地接过平板,在满屏的英文说明最后,签上自己的姓名拼音。
在乾乘与侍者用英文交流,确定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时,林青旋转身走向大堂面海的天窗。
从这里往下看,碧海青天相接,鸟啼婉转,一间间灰色火山岩别墅掩映在郁郁葱葱之中,海风刮过,丰满肥硕的枝叶起伏摇曳,连同屋顶一起银光雀跃。
她的长发被风吹得乍起,仿佛燃烧的黑色火焰,衣服也随风猎猎鼓动,底下的身躯好似随时都能破茧飞走。
“还适应吗?”不知何时,乾乘走到她身后,与她沐浴同一片带着些许腥气的海风。
她沉思片刻,才轻声说:“这趟花费我可能负担不起。”
“胡思乱想什么呢。”迎着炽烈的日光,乾乘眯起眼睛,朝她打了个响指,“这算兰汇员工的福利。”
“我没……”
“同意”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乾乘打断,一个圆形金属饼被塞到林青旋手心,她翻过手掌,摸到上面繁复的瓣形花纹,看见正中刻着数字“16”。
“我的房号是15,挨着你的,有什么事,除了管家,也可以叫我。”
原来是房卡。
“愣着干嘛。”乾乘退后几步,朝她扬扬下巴,“还不快去洗漱换衣服。”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海边走去。
就在林青旋的身形即将被层叠的灰色房屋吞没之际,他回过头,远远望见她的侧影,仿佛在望着一轮遥远的月亮。如果不能接近月亮,接下去的旅程也毫无意义。
这样想着,他穿着一身适合游泳的衣服,赤脚踩上刚刚退潮的沙子。
不多会,又涨潮了。乾乘的两只脚泡在海水里。
他已经在海水里泡了有一会了,黑色的沙滩裤似乎变成了盔甲,又黏又凉又坚硬,时不时硌一下大腿的皮肉。
身边成群结队着肤色各异的游客,他们三三两两一起,或扬水拍照,或往更深处潜泳。他们都有同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这样形单影只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惆怅。
当一阵略显粗重的呼吸贴上他的脖颈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你吗?
你终于来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一个人游水太孤单了?
我不要你的可怜,我要你的主动。
现在,你终于主动搭上了我的肩。
可是,你的伤口还没痊愈。
这样贸然下水陪我会显得我很自私。
我到底应该先感谢你?
还是故作矜持地谴责你?
就在乾乘调整着面部肌肉,略带欣喜地转过头时,一条屎黄的、保温杯粗的爪子,直直朝他胸口去了。
接着,一派温馨的海平面,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
“——哪来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