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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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老式木门颤抖着发出第一声令人牙齿发酸的响动。
年轻男子果断收腿，调整姿势，略微侧身，找到一个恰当又舒适的发力点，毫不犹豫地出击。
一下，两下，三下，油润的皮鞋犹如攻城锤，坚定地进攻着木门。
他专注踹门，惊动了不远处熟睡的田园犬，稀稀拉拉的犬吠声苏醒了，逐渐汇合并向这边压境。
把我当贼了？男子想着。
就算当贼，也应该挑个看起来富裕的人家，而不是眼前这间，在2019全面扶贫的当下，都还没刷外墙的农村单层毛坯房。
不过也对，哪家好人会在深更半夜企图破开另一户人家的大门？
他这副架势倒像是仇人来要债，杀气腾腾的。
根据村民指示找到这间不起眼的房屋时，他礼貌敲门两下，打了两个电话，又好脾气地蹲在门前守到天黑，既没人来开门，通话界面也像死机了般。
“林青旋，我知道你在家，开开门！”
下午的时候他一边拍门，一边厚颜无耻地宣告着上述请求。一个在盛夏七月都能忍受太阳的炙烤，蹬一双能当镜子照的定制皮鞋的讲究人，此刻气急败坏，直挠后脑勺，心境跟拍依萍家门找茬的雪姨并无二致。
至少雪姨还能等到依萍主动开门，口水仗打得你来我往。林青旋对待他的方式就像在深秋时分给他兜头浇凉水。但他不是轻易服输的那种人，偏要发挥主观能动性，赶在田园犬到来之前，蓄力一脚，摇摇欲坠的老式木门终于轰然倒塌。
那一声震响，像是划破了黑夜，直直地往房屋深处坠，听不到落地声，他的心也空了一瞬。
没有主人出来迎接他，也没有主人出来指责他，一阵电视机播放广告的浑厚声响，从右前方传来，钻进他的耳朵，伴着身寸出来的一面荧光，像在黑暗中点燃了指路的火把，他下意识循着光亮踏步过去。
“青旋……”他像给自己壮胆似的，也不管冒不冒犯，喊出了声，“是不是你？”他嘴唇张合，呼吸不自觉变急促，一股燃烧的烟草气味沁入脾肺。
这里应该是卧室。
卧室里没有开灯，他在门口墙壁的位置上摸到了开灯按键，往下是一台小木柜，躺着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上面显示着他名字的未接来电。
“……乾乘。”
没有波澜却分外熟悉的女声。
“是。”年轻男子伸出手，按下灯，整个人被点亮，落在他脸上、身上的光线毛茸茸的，像是从他自身长出来的一般。
“是我。
“你躲我有段时间了。”他颔首，微微拧眉，语气带着责备的味道，“喂，这样很容易起火的。”
他从进门开始，就看到那点火星，被她掌心朝上，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这个手势看上去不像抽烟，倒像是特意为了观察这一截烟草如何燃烧。
带着余温的灰烬掉在酱紫色的被褥上，摊出一圈灰白的印记，像雪水融化滴落而成的，也像某种死去的飞蛾尸体。他悚然，脾肺里充斥的烟草味，此刻混合着棉布被灼烧的焦糊味，给人置身火葬场的错觉。
她抱着腿卧坐在床上，扭向电视屏幕的头枕着膝盖，像是从深眠中忽然被人摇醒似的，惊魂未定地瞪大了黑漆漆的眼睛，却对着那滩烟灰喃喃自语：
“她死了。”
他僵直了一下，神情变换。
从灯红酒绿的都市，驾车一路到冷清的山村，他的脑袋充斥着多种疯狂的念头。这段日子以来被躲避的愤懑，被断然放弃的不甘，无法发泄的怒火以及不可遏制的想念，在触及唇齿的刹那，都融化成了柔软的神情。
微妙的犹疑促使他抬起那只离她最近的手掌，扬在半空约有那么三四秒的光景，最终，像只粉蝶落在她的肩头。
“谁？”
“我的奶奶。”她吐了一口气，手中烧断的烟恰如其分地掉落，摊出一圈新的白灰。
“我火化的她。”
“老人，总归要去世的。”
他刻意咬重“老”这个字，暖烘的掌心抚过她的肩头，仿佛成熟的大人教导初次直面死别的孩童：人终归生老病死，这是大自然的运行规则，没有什么好看不开的。
可是，我没有亲人了。她的头颅脱力般徐徐斜靠在他的腰侧，素净得几无血色的脸仰起来，不动声色地说。
电视机滋滋响着，屏幕里滚动播放的五彩广告光斑投身寸过来，光影跃动，像在她身上调皮地做跳房子游戏。
乾乘想去夺那根烧了一大半的烟草，手指头触及到她虎口的刹那，林青旋长发缝隙中露出来的五官映入他的眼帘。他的眼睑跳了一下，喉咙发紧得似乎不是自己的。
“这是什么？”
他的脚跟上去踩灭抛到地面的烟头，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支起她的下巴颏，往上捋起她的额发。
现在看得很清楚了。
一块纱布，泛黄的布体渗着没擦干净的酱色，像狩猎的蜘蛛张开肢体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这次他看清楚了，她脸颊上安安静静没有跳动的那几块黑影，根本不是什么光斑，用指腹摩擦几下，碎屑卡进指纹，拿起来看，分明是干涸的血渍。
“为什么会受伤？”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块纱布，目光平移下来，盯住那双漆黑的瞳仁，几乎咬牙切齿，声调却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她似乎还沉浸在他抢夺她手中烟头的场景里，钝钝地说：“你怎么抢我的玉溪？那是为奶奶做白事买的。”
“林青旋。”他揪住她的领口，像拎鸡崽子似的把她往上提，二人额头相抵，“我问你为什么受伤！”
“还有，辞职没有告知，躲在老家，不接我的电话……”
叮咚咚咚——
柜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乾乘敛住即将扭曲的神情，偏过头，抢先一步，捞过林青旋的手机。
在看到微信语音界面的来电人时，他嘴角微微上扬，瞥她一眼，当着她的面按下接听键，切换到扬声器。
“喂，青旋，你有没有及时换药？当心头上留疤。我找过Steven了，他说你的工位还没动，只要你近期能回来，职位照旧。青旋，你什么时候回岑海市？”没有听到回应，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语气明显焦急起来，“喂！青旋，听得到吗？”
“听得到。”乾乘一字一句，心平气和，“时霄雁，你继续。”
电话那头沉寂了两秒，他适时把手机拿开一些。
“……乾乘？！青旋的手机怎么在你手上？”
“因为我正和她在一起啊。”他游刃有余地对林青旋微笑，“向你讨不到地址，没关系，我照样找得到她。”
“乾乘，你找林青旋干嘛，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我要听她说话！”
他视线钉在她身上，踱几步，摁掉吵闹的电视，缓慢而揶揄地说：“她看起来有气无力，像饿昏了头。”接着，返步到林青旋面前，捏住她的下巴，从上到下地扫视打量：“精神状况也不怎么样。时霄雁，你作为她的好姐妹，就这么不管不顾？”
“手机。”林青旋的眼珠动了一下，唇瓣翕合，“给我。”
“给你？你不声不吭就断联，还欠我一个解释。”他挂掉电话，俯身，撑开双臂半圈住她，目光落在她额头脏兮兮的纱布上，再逡巡至那鱼肚白的嘴唇上，温热的呼吸搔刮着她冰凉的耳廓。
“林青旋。”他慢慢收拢双臂，一点一点蚕食她附近的空间，却刻意不触碰到她的衣物，“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很狼狈？”
他脑袋里充斥的那些疯狂的念头还没有消退。
只需再稍稍低头，就能使鼻尖碰触到她的颈项。那里埋藏着汩汩跳动的血脉，就在那纸一样纤薄脆弱的皮肤之下。
他屏息，不再动作，凉丝丝的长发刺挠着他的面颊。
寂静。死一般的、沉入深海的寂静，沉默地拉开了二人。
他抬起头，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观察她的面容。自从第一次见面后，他在会议室，在餐厅，在家中……各种不同的，或公开或私密的场合下，观察过她的面容，也许是场景变换，给他一种常看常新的错觉。
如今，他再看着她，她愈发清瘦，宛如路边一株刚刚抽芽的植物。
不久之前，她无声无息，离开他们共事的城市，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他有一种感觉，她不是从岑海消失，不是从他们相处过的场景消失，而是在某个无法预言的时刻，倏忽从他们共同的时光里消失。
白茫茫一片，胀得她眼睛发痛，情不自禁流下生理性的眼泪，耳畔是轰隆远去的雷鸣，还有雨打砾石地面的白噪音。
林青旋抬手捂住眼睛，适应了会光亮，再移开手心，雪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鼻子里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这里不是她家。
她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冷颤，摸索四周试图起身，一双手立刻按住了她的肩膀，稍稍用力，按回原位。
“别动，点滴还没打完。”
她四处扫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躺在一家私人诊所里，屋外正上演着2019年仲夏的第一场雷阵雨，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屋内却出奇的安静，几乎能听见药液滴入血管的声音。
窗户开了一扇，窗帘不情愿地随风摆弄，乾乘踏着漫不经心的步子，走到窗边，摆弄帘子的风顺势钻进他的衣服里，天蓝色的衬衫背部一起一伏，荡起了一道道或圆润或锋利的褶皱。
咔嗒——
他指尖发力，扣上窗户，转过头去，与她出神注视的目光相接，她像被他的视线蛰了一下，立即乖顺地垂眸看向打着点滴的手背。
“手机，还我。”
乾乘嘴角上扬的弧度随着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如蜻蜓点水，只浅浅漾了一下，转瞬即逝。
“没礼貌。”他若无其事地笑笑，“还回岑海市么？”
林青旋沉默些许，答：“暂时不会。”
他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那锐迅呢？你也不回了？”
“嗯。”
他赞许地点头：“我们想一块去了。”
她不解地歪头睨他。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帮你回绝了时霄雁。”
“你怎么回绝的？”这回轮到林青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睡着时，我用你的指纹解锁手机，然后发微信告诉时霄雁的啊。”他说得理所当然，眨了一下眼睛。
她望着他无辜的神态，气笑了。
“你才是没礼貌的那个人吧。”
“我觉得……”他朝病床走来，一步一步靠近，倾身，拂过她耳廓旁的空气，又拉开些距离，落座至床边的椅子上。
“以我们之间的交情，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呵呵，以我们之间的交情……”她低声重复，忽地抬头，寒冷如剑的眼神直直刺向他。
“乾乘，我是很感激你，但以我们甲方与乙方的交情，我认为，你越界了。”她捏紧手指，愠怒在喉间滚动，“比如，你调查我的私人信息。”
“这不算。”他摇头，眼神躲闪着，断断续续地说，“为了拿到你老家的地址……我可是……牺牲……很大的。”
“你牺牲什么了？时间？金钱？”林青旋哂笑，眯起的眼睛弯成一个美好的弧度，吐出的字眼却是一把冰锥，一字一顿地凿，“乾少也会犯钱少的困扰？”
“乾乘，你开户我。”
一记重锤，乾乘变了脸色。
她闭紧双目，偏过头，面朝空旷的另一侧，白花花的灯光照在那一截下颌和颈项上，泛出朦胧而柔和的光晕。
“我没有。不管你信不信。”他将视线从她的脖颈处移开。
“不过那种方式，的确有点难以启齿。”他的眉毛蹙了蹙，嘴角肌肉硬邦邦地抽了一下，似乎确是难以启齿。
“好吧，我承认，我是出卖，色相搞到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