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这一掌可不轻,乾乘觉得自己胸肌再薄点,没准要受内伤。
一对中年白人夫妇连声sorry,手忙脚乱地揪住那只狗的后颈皮。
可那毕竟是只站起来接近成人高的拉布拉多,它伸着柔软鲜红的舌头,粗壮的前肢死死扒住乾乘的肩膀不放,乾乘一脸视死如归。
白人夫妇一边拖拽大狗,一边用英文解释它误以为有人溺水才不放手。
一狗三人,在水里扑腾了好一会,乾乘才气喘吁吁地爬上岸。
脸都丢尽了。他抹了一把湿漉漉的额发,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扫过沙滩。幸好没被她看到。
就在这时,他的斜后方,一个带着编织帽的女孩抬起头,与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相接。
认出人后,乾乘瞳孔地震,当场石化。他的身侧,那只古道热肠的拉布拉多,前肢下趴,后肢翘起,像只电钻似的甩起了濡湿的皮毛,水珠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溅在他的脸上身上。
等狗甩干水,扭扭屁股走人,林青旋才开口:“这个。”她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管家发的。”
乾乘深吸口气,双手捂住脸,搓了几下,手动强制自己舒展眉眼,随后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挺适合你的,既能遮阳,又能挡伤。”
“要在这里待几天?”她抬起点头直视他的眼睛,“覃施知道吗?”
她的疑问句没有主语。
“我来办公事,不需要告知她。”他仰头,水滴从他的两鬓汇聚到下颌,悬挂成一颗晶莹的水珠,他抬起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抹掉。
他知道她在提醒他。
“公事。”她点一下头,十分认同的语气。
他就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你头上有伤口,不能随便下水,尤其在巴厘岛,洗脸的话,用瓶装的饮用水最安全。”
她又点了一下头,看向碧水蓝天,若有所思。
帽檐绝妙的弧度下,挺直的鼻梁,以及微微上翘的鼻尖,相得益彰,像极了工笔画,映衬得蔚蓝的海水都褪了色。
乾乘以为她还在想着他们和覃施的事,便走近了点劝慰:“覃施那边,我自有办法应对,她不会给我们带来困扰。”
“你听。”林青旋像是自动忽略了上述那句话,转过头,微微眯起的眼睛忽闪着琥珀色的笑意。
“听什么?”他一头雾水。
她双眉舒展开来,说话拖着尾音:“大海的声音啊。”
那是第一次,在完全陌生的异国他乡,他听出了她声音里,契合她实际年龄的朝露一样的稚气。
他像个导师,循循善诱:“莫非林同学听出了大海的分贝?”
她抿起唇,全神贯注地瞧着他,轻轻摇头:“每个地方的水流声是不一样的。”
见乾乘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小而尖细的虎牙。
“说出来你不要笑我幼稚。你往远处看——”她指了指天际线处不知疲倦翻滚的浪花,“水流声是不是特别凶猛?”
“特别……凶猛?”乾乘时常跟不上林青旋的脑回路。他觉得大海就是大海,蔚蓝的,无际的,澎湃的,但也没什么特别的,自然不理解她说的水流声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你来过我老家,有听到门口池塘的水流声吗?”
乾乘眉头向中间攒聚,似乎在努力回忆:“都长满杂草了,哪有什么水流声。”
“就是啊,一潭死水,没有声音。”她屈起双腿坐在沙滩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等上了中学,我的初中、高中,都建在芸芜县的护城河边,那是一条因为过于富营养化而发绿发臭的河,水流又慢又钝,夏天一到,蚊虫也纷纷扰扰。
“高考后,我进入岑海大学。实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校园里也可以划赛艇,河道南北纵横,连贯整个学校。主河道和景观湖的水流永远是沉静的,偶尔带起点涟漪,但到了比赛的时候,我就可以听到规律的桨叶划破水面的声音。
“乾乘,我真的很想谢谢你。在这里,我听见了不一样的水流声。”
他听着她的“感谢”,心里一点沾沾自喜的雀跃都没有,反而蓄满了有点悲伤的温柔。
她甚少主动讲起自己的过去,他看着她的侧脸,经常觉得她整个人像被一团雾包裹着,让人看不清,也摸不透。
“我可以再带你听一些你从来没听到过的声音,不过——”他眨眨眼,右颊面中的那颗痣随着笑意上扬,“林青旋,你敢来吗?”
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她脑袋里把异国他乡杀人越货通通过了一遍,但一想到自己刚料理完奶奶的丧事,举目无亲身无分文还欠债,绷着的神经一下就松懈了,甚至释然。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她无所谓地一笑。
等真的堂而皇之地走进一家挂着“BALI FIRE SHOOTING CLUB”招牌的场馆时,林青旋心里又暗骂了一遍乾乘卑鄙。
“不会犯法吗?”她指着地上一排大臂粗的枪械。
“又不在国内,犯哪门子法?”乾乘一边眉毛挑起,转头跟教练用英文交流几句,那人就往后面退了几步,腾出更多空间给二人。
“你跟人教练说了什么?他就这么放心,任由我们玩弄枪械?”林青旋不可置信地探头看向那个肤色较深的当地人,不甘心将自己小命交到乾乘这样的人手中。
乾乘无比夸张地叹了口气,托起一把通身漆黑修长的枪械:“幸好老板听不懂你口中复杂的中文,否则一定会把你这个大惊小怪的小姑娘赶出去,免得影响他生意。
“我在美国留学过……”
“那又如何?”林青旋对他忽然而至的高傲嗤之以鼻。
他立即垂下眼尾,湿漉漉地看向她,委委屈屈补充道:“我在美国留学过,考了持枪证。所以,教练不一定有我熟练。”
“……”林青旋语塞两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若无其事地问他,“你拿的什么枪?”
“SSG 08。”
“……”林青旋再次语塞,她很后悔刚才忏悔了那么几秒。
“我以为你问型号呢。它就是一种狙击步枪。”乾乘朝她伸出手,扬了扬手中的东西,“过来。”
她愣怔一下,似乎在丈量什么,向他走近两步,保持着恰好能接到他手中防护用具的距离。
“转过去。”乾乘见她没有再向前走的意图,就放下胳膊,跨了半步,俯身与她平视。
她不明就里地转身过去,侧对他。
他抬起空着的一只手,食指触到她的鬓发,还没来得及撩起来,她就往另一侧倾身躲开。
“我自己戴。”
她去抓他垂下的手里的东西。
他立刻半举起来,摇摇头,压低的声线透着不悦:“你要是也拿到了持枪证,我就放心让你自己戴,枪子是不长眼的。”
不等林青旋反驳,他按住她的肩膀,扶正,先给她套上护目镜,再扣好耳罩,最后帮她穿上防护背心。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甚至有些正义凛然。
“真不知道你一天天的在脑补什么。”他嘴上这么说,手指又捋了捋她的额发,尽可能挡住那个还没揭掉的纱布块。
“我怕误会。”
她本想说你名草有主我怕误会。
“误会什么?”他的视线带着苛责的重量,落到她镜片之后,微微闪动的眼睫上。
“你心里有鬼。”
她的下颌线向上收紧,一声嗤笑从牙缝迸出,一字一顿:“谁心里有鬼,谁就是乌龟。”文明起见,她贴心去掉了后缀“王八蛋”三个字。
“开枪吧。”
掷地有声。
乾乘倒是不疾不徐,一边给自己穿戴防护用具,一边不忘呛声:“等我给你打个样。”
他像一只活力四射的孔雀趴在射击位上,固定住狙击枪的脚架,卸下弹匣,装填着一指长的子弹:“站我正后方去。”
她就老老实实走到他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以及扣在扳机上缓缓下压的手指。
乾乘厚实的肩背抵住枪托,稳如泰山,护耳罩隔绝掉了大部分冲击的声响。
7环,9环,9环。
他显然不是很满意,撇了撇嘴:“差点就能10环,手生了。”
一旁的教练鼓掌喝彩,却面无表情,林青旋听着他反复咕哝“good”,像个人机,觉得喜感,没忍住嘴角上扬,恰好被退下场的乾乘撞个正着。
“笑什么笑,到你了,小白菜。”
“没笑你。”林青旋收敛面容,坐上射击台,懒得做过多解释。
乾乘却没走开,又俯身检查了一遍枪身,温热的气息扑上她的耳廓:“握紧枪托,手指放到扳机护圈外。”
她没料到他会取代教练,还凑得近在咫尺,扪心自问心里没鬼,但也不太自在,频频眨眼。
“别分心。”他吐了口气,贴上她的脖颈,帮她调整枪托的位置。
“你打算拿锁骨硬刚后坐力?要抵在肩窝处,对,就像这样,再抵紧一点。
“眼睛与瞄准镜保持舒适的距离,不要乱动。”他又上手,托住她不太安分的脸颊,贴在枪托的托腮架上,“要通过瞄准镜内的十字线瞄准,不要抬头看靶纸。”
“知道了。”
“嗯,可以试手了。”
他抱起胳膊,后撤一步。
察觉到那股气息拂离,她暗暗松了口气。
林青旋均匀地屏息,呼气,盯着十字线中心,缓缓晃至靶心的黑点,食指慢慢下压,扣动扳机。
第一发,7环。
意料之中。
“上手很快。”乾乘点了下头。
“good。”教练照常咕哝。
又一声枪响,10环。
乾乘沉了脸色:“运气不错。”
“crazy。”处变不惊的教练拍了下手。
第三发子弹出膛,穿破空气,又稳又狠地钉上靶心黑点。
10环。
“crazy!”教练猛地振臂高呼。
乾乘叉着双腿,抱着胳膊,目瞪口呆。
“真秀。”他揩了一下鬓角的冷汗,“你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