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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许望舒 手机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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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暗下去,那行无关痛痒的天气提示,像最后一根压垮人的细针。
沈星辞就那样抱着速写本,坐在没有开灯的地板上,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泛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
一夜未眠。
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新的眼泪,只剩下胸口那片空落落的钝痛,沉沉地压着他,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他不敢再翻那本速写本。
每一页,都是他亲手画下的心动,每一笔,都是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欢喜。如今再看,只觉得刺眼,像是在一遍遍提醒他——
你曾经拥有过那样温柔的光,是你自己亲手,把它熄灭了。
天快亮时,他终于撑着墙壁站起来。
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站稳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他扶着柜子,缓了很久,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把速写本轻轻放回纸箱,又把箱子塞回衣柜最深处。
像埋葬一段再也不敢触碰的过去。
洗漱,换衣,出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那双总是带着一点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空茫。
创意园依旧人来人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明亮得有些不真实。
同事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浅、极勉强的弧度。
“星辞,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吗?”
有人关切地问。
沈星辞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还好,有点失眠。”
他不敢抬头,不敢往走廊尽头看。
不敢去想,那个位置,曾经站着一个会安安静静等他、会替他接住所有慌乱的人。
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文件一页页打开,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过,等回过神时,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
许望舒。
他猛地攥紧笔,指节泛白,用力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动作太快,太急,引得旁边同事侧目。
沈星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却依旧挡不住脑海里翻涌的画面。
画室里低头画画的人。
桂花树下替他拂去花瓣的人。
雨夜撑着伞,站在雨里,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的人。
走廊里,擦肩而过,形同陌路的人。
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中午,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热热闹闹的一桌,只有沈星辞安静地坐着,一口没动。
江屿坐在他对面,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
江屿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们曾经有多近,知道沈星辞有多在意,也知道,从那天之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有些关系,一旦碎裂,连修补的资格,都没有。
饭后,沈星辞一个人去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凌乱,也吹得眼眶发酸。
他扶着栏杆,往下望去,正好能看见那片桂花林。
现在还不是开花的季节,枝桠光秃秃的,透着一股冷清。
可他偏偏能清晰地回忆起,桂花盛开时的样子。
风一吹,细碎的金黄落满肩头,那个人站在树下,回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风景。
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星辞没有回头,直到那道身影停在不远处,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有事吗?”
江屿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他今天也没来。”
沈星辞的指尖猛地一颤。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知道江屿说的是谁。
也知道,对方不来,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不想再遇见。
不想再面对一段,已经彻底结束的关系。
“哦。”
他只应了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压垮了所有情绪。
江屿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星辞,值得吗?”
值得吗?
用一辈子的念想,换一次自以为是的成全。
沈星辞闭上眼,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微微发疼。
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值得吗?
如果不值得,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如果值得,为什么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都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从走廊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起,从彼此眼神里只剩下陌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真的,走到头了。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没有狗血淋漓的误会。
只有最安静,也最残忍的——
陌路。
下午,沈星辞强迫自己投入工作,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不让自己有一秒空闲。
加班到深夜,创意园里几乎已经没人。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一片寂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像极了他那段短暂又耀眼的心动。
亮过,然后,彻底沉入黑暗。
他走到走廊转角,脚步不自觉地顿住。
那个位置,那个人曾经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地等他。
等他一起走一段小路,等他一起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墙壁,和空无一人的走廊。
沈星辞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灯再次熄灭,将他整个人都吞没在黑暗里。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走出创意园,晚风依旧凉。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没有尽头。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肩头。
那里,再也不会有桂花落下。
再也不会有一只温暖的手,替他拂去衣间的花瓣。
再也不会有那束,藏在他梦里的光。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熟悉的身影,再次闯入脑海。
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回头对他笑。
那是他一生,都醒不过来的梦。
也是他一生,都求而不得的光。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只是对沈星辞而言,
从他松开那束光开始,
他的世界,就再也没有亮过。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全是那个人。
画室里低头画画的侧影,桂花树下温柔的笑意,雨夜中一点点冷下去的眼神,还有最后擦肩而过时,形同陌路的沉默。
原来最疼的不是争吵,不是决裂。
是明明曾经那么近,如今却连一句问候,都失去了资格。
他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在寂静的夜里,轻轻颤抖。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束光。
是他亲手,把自己重新推回黑暗。
与此同时。
另一盏灯下,许望舒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画纸,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空气里安静得过分,少了某个人轻轻翻页的声音,少了那道总是安静望着他的目光,竟显得格外空旷。
朋友发来消息,问他最近怎么不去创意园了。
许望舒指尖顿了顿,只回了三个字:
“没必要。”
没必要再去那条走廊,没必要再经过那个工位,没必要再看见那个人,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
毕竟是对方先松开的手,是对方先选择了疏远。
他该洒脱,该释然,该毫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想起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抽痛一下。
他看不懂。
看不懂曾经那样小心翼翼靠近自己的人,怎么会突然那么决绝地转身。
看不懂那些藏在眼底的欢喜,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
他不是不难过。
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不外露,不声张,像一道没有结痂的伤口,轻轻一碰,就疼得厉害。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
新的一天,对谁都一样公平。
只是对他们两个人而言,都少了点什么。
创意园。
沈星辞依旧是那副苍白安静的模样。
同事关切的问候,他只是轻轻点头,敷衍而过。他不敢抬头,不敢往那个熟悉的方向望去,甚至不敢去想,那个人今天会不会出现。
工位上,电脑屏幕亮得刺眼。
他盯着文件,视线却渐渐模糊,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勾勒,一笔一画,深刻而用力。
回过神时,纸上密密麻麻,全是——
许望舒。
他猛地攥紧笔,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
不能再想了。
不能。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假装专注工作,可脑海里,全是两人曾经并肩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而此刻,许望舒站在创意园外,迟迟没有进去。
江屿发来消息,说沈星辞最近状态很差,几乎不吃不喝,整夜失眠。
他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明明该松一口气,明明该觉得,这样两不相欠,正好。
可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
沈星辞那副平静淡漠的外表下,藏着多么敏感又柔软的心。
他知道对方眼底每一丝闪躲,每一丝压抑。
只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怕得到的答案,再一次把自己推入深渊。
最终,他转身离开。
脚步坚定,却只有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有些人,不是不想见。
是不能见。
不敢见。
见了,就是万劫不复。
天台的风,依旧很冷。
沈星辞一个人站在栏杆边,望着那片光秃秃的桂花林。
江屿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轻声说:
“他来过,又走了。”
沈星辞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原来,不是遇不到。
是对方,刻意在躲着他。
也好。
沈星辞闭上眼,风吹乱他的头发,也吹红了他的眼眶。
这样,就不会再拖累他了。
这样,他就能好好往前走了。
值得吗?
不值得。
可他别无选择。
深夜。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在不同的房间,同样未眠。
沈星辞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
许望舒望着窗外,一夜无梦。
一个在后悔中挣扎。
一个在困惑中沉默。
他们都曾是彼此世界里,最耀眼的光。
却因为一场无声的告别,各自退回了孤独的黑夜。
从此,日出日落,人来人往。
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却再也没有交集。
一个不敢回头。
一个不敢靠近。
那束藏在梦里的光,终究,只留在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