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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接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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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恢复了没有波澜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死寂。
沈星辞把自己彻底埋进工作里,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直到深夜整层楼只剩他一盏灯,才敢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他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满脑子都是许望舒。
是桂花林里温柔的眉眼,是雨夜里撑在头顶的黑伞,是楼梯间里那句带着疼的“我心疼你”,是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平静得让人心碎的一眼。
每一幕,都在反复凌迟他。
他换了工位,避开了所有能望向三楼的角度。他不再喝燕麦奶,不再经过那条桂花小巷,甚至刻意换掉了常用的画笔颜色,把所有和那个人有关的痕迹,一点点从生活里剔除。
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
某个加班的深夜,他随手点开一首轻音乐,前奏一响,整个人就僵在了座位上。
是许望舒以前在画室里常放的曲子。
轻柔的旋律漫满空荡的办公室,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沈星辞猛地摘下耳机,指节发白,呼吸急促,眼眶却在黑暗里一点点发烫。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离别,是你走之后,我活在到处都是你的影子里,却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想你。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桌角那叠厚厚的设计稿上。最底下一张,被他压了很久很久,画面上是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桂花落满肩头,远处星光温柔,明明是极暖的色调,却看得他心口发闷。
那是他这辈子,画过最温柔,也最绝望的一幅画。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房东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下个月房租该交了。
沈星辞指尖划过屏幕,目光不经意扫过通讯录顶端那个早已拉黑的名字,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一下。
他曾经无数次在深夜点开对话框,删删改改,打了一长串道歉,又一个个字删掉,最后只化作一片空白。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是他亲手推开的,是他亲手放弃的,是他亲手把那束光,重新关回了梦里。
他没资格回头,也没资格难过。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桌角一本不起眼的旧笔记本滑落下来。扉页上,是他年少时写下的一句话:
“我想遇见一束光,把我从黑暗里拉出去。”
沈星辞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他遇见了。
那束光真的来过,穿过漫长黑夜,穿过世俗偏见,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是他自己,后退了。
是他自己,亲手关上了那扇唯一能通向光明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沈星辞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没有尽头。
走到一楼门口,他下意识抬头,望向三楼那间熟悉的画室。
灯,已经黑了很久了。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脚边掠过。
沈星辞缓缓握紧双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许望舒。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两个字,是他藏在梦里的光,是他不敢触碰的伤,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再拥有的奢望。
从今往后,人间岁岁年年,烟火如常。
他不会再靠近,不会再打扰,不会再让任何人知道,他曾那样热烈而绝望地爱过一个人。
所有心动,所有遗憾,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
都将被他深深埋葬。
埋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深处,埋在每一个寂静的梦里,埋在那场落满桂花的,再也不会重来的秋天里。
春末的雨来得缠绵,一连几日都笼罩着整座城市,空气里浸着化不开的湿冷。沈星辞的咳嗽一直没好,喉咙里总梗着一股钝闷的痒,像那段没说清的心事,挥之不去。
他依旧避开所有可能遇见许望舒的路线,连午休都缩在工位上不出去,窗外的雨丝斜斜飘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些快要淡去的回忆。
同事递来一包润喉糖,笑着说他最近拼得太狠,连身体都不顾了。沈星辞道了谢,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凉意漫过舌尖,却瞬间让他僵住了手指。
这个味道,是许望舒曾经常备在画室里的那一种。
他说过,沈星辞一紧张就容易嗓子发紧,备着总有用。
小小的一颗糖,轻易击溃了他连日来筑起的所有防线。沈星辞别过脸,看向窗外模糊的雨景,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原来有些细节,早已融进骨血,连刻意遗忘,都做不到。
这天下午,部门临时召开紧急会议,地点定在三楼大会议室——也就是许望舒所在的楼层。
沈星辞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发白,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人群往上走。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熟悉的墨香与松木香混在一起飘来,他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低着头,刻意选了最角落、最靠后的位置,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不敢往任何一个方向乱看。
可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斜前方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还是清瘦挺拔,头发剪得干净利落,指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安静地听着主管讲话,侧脸的线条依旧好看得让他心口发疼。
只是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一次。
会议开到一半,主管需要一份设计原稿,恰好是沈星辞负责的板块,他起身递过去时,脚步不小心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轻响。
身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熟悉的力度,熟悉的温度。
沈星辞的身体瞬间僵成石像。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会议室里的讨论声、翻纸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全世界只剩下他剧烈的心跳,和胳膊上那一点滚烫的温度。
许望舒没有说话,只是稳稳扶着他,等他站稳后,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收回了目光,继续看向桌面,仿佛刚才只是出于礼貌,扶了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同事。
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沈星辞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短短一秒的触碰,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早已结痂的伤口。
他曾经贪恋过无数次这样的触碰,期待过无数次这样的靠近,可当它真的以“普通同事”的身份毫无预兆地降临时,却只剩下蚀骨的疼。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从未拥有。
是拥有过,再被打回原形。
是亲密过,再形同陌路。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离场,沈星辞故意放慢速度,等所有人都走光,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被工作人员叫住,说他落下了一支笔。
是他常用的那支自动铅笔,笔杆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是上次在桂花林里,不小心磕到木桌留下的。
那是许望舒帮他捡起来,又细心擦干净的笔。
沈星辞接过笔,指尖微微颤抖,道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不停落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他握着那支笔,站在空旷的走廊中央,忽然就再也撑不住。
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足够冷漠,足够把所有心事都藏得天衣无缝。
可只要沾上一点点与许望舒有关的东西,他所有的伪装,都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笔杆上的温度仿佛还在,那道小小的划痕,像一道浅浅的伤口,刻在他的心上。
沈星辞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有些人,还在爱。
只是这份爱,再也不能说出口,再也不能靠近,再也不能拥有。
只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藏在一支旧笔里,藏在一场没完没了的春雨里,藏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秋天。
他慢慢抬起手,将那支笔紧紧攥在掌心。
攥住一段回忆。
攥住一场心动。
攥住一束,永远留在梦里的光。
从今往后,不问归期,不诉离殇,不盼重逢,只愿你岁岁平安,哪怕生生不见。
那场春雨过后,天气渐渐回暖,创意园里的桂花落尽,新叶一层层冒出来,绿得晃眼。
沈星辞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冷下去,直到某天傍晚,他被主管临时叫去三楼工作室取文件。推开门时,整层楼只剩许望舒一个人。
画室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夕阳斜斜淌进来,落在许望舒垂着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浅金。他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沈星辞身上。
没有闪躲,没有客套,没有陌生,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沈星辞的手指攥紧文件袋,指节泛白,转身想走,手腕却被轻轻扣住。
许望舒的掌心很暖,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
“别走。”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连日来的疲惫,却异常坚定。
沈星辞僵在原地,背对着他,喉咙发紧:“许老师,我只是来拿文件。”
“我知道。”许望舒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星辞,我们谈一谈,就五分钟。”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
亲昵,自然,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沈星辞的心脏狠狠一震,眼泪几乎要涌上来。他慢慢转过身,不敢看那双盛满情绪的眼睛,只盯着地面。
“没什么好谈的。”
“有。”许望舒上前一步,目光牢牢锁住他,“谈你为什么不敢面对,谈你到底在怕什么,谈我们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要把彼此推到悬崖边。”
沈星辞猛地抬眼,眼眶通红:“我怕的东西你不懂!我家庭不允许,世俗不接受,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不正常,我不能拉着你一起被指指点点!”
“我不怕。”许望舒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从来不怕。”
“可我怕!”沈星辞的声音发颤,“我怕你以后后悔,怕你被家人指责,怕你因为我毁了前途,怕你明明可以拥有光明正大的人生,却被我拖进黑暗里!”
“我不会后悔。”
许望舒伸手,轻轻拭去他眼角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指尖温柔得不像话。
“沈星辞,你听清楚。”
“我喜欢的人是你,不是世俗眼光,不是别人嘴里的正常,不是父母期待的人生。”
“我想要的未来,是有你的未来。没有你,再光明正大的路,对我来说都是黑暗。”
沈星辞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我爸妈……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去说。”许望舒握住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我去见他们,我去告诉他们你有多好,告诉他们我有多喜欢你,告诉他们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我们只是相爱。”
“如果他们不理解,我们就慢慢等。等他们看懂,等他们接受,等他们明白,喜欢从来都不是病,相爱也从来都不丢人。”
“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你不用一个人扛。”
“你不用推开我来保护我。”
“你只要……别再放弃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沈星辞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坚定与温柔,看着他明明也承受了太多,却依旧选择奔向自己。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父母的指责,世俗的眼光,对未来的恐惧,对失去的胆怯……所有筑起的高墙,在一句句“我不怕”“我陪你”“我喜欢你”里,彻底崩塌。
他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许望舒一直都在,一直都握着他的手,一直都在等他回头。
沈星辞哽咽着,再也撑不住所有坚强,往前一步,轻轻扑进许望舒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释放出来。
许望舒立刻收紧手臂,牢牢抱住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哭了。”
“我在。”
“以后都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沈星辞攥着他的衬衫,哭得浑身发抖,却第一次觉得,心口不再是冰冷的疼,而是被暖意填满。
原来他不用躲。
不用藏。
不用推开。
不用把喜欢埋进梦里。
他的光,不是只能在梦里相逢。
他的光,此刻正紧紧抱着他,告诉他—— 别怕,我来接你了。
晚风拂过画室的窗棂,夕阳温柔,岁月安静。那些错过的、遗憾的、隐忍的、痛苦的,都在这一刻,被温柔抚平。
沈星辞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带着许久未见的、真正轻松的笑意。
他看着许望舒,声音轻而坚定:
“我不躲了。”
“不推了。”
“我们一起。”
许望舒低头,眼底盛满星光,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痕。
“好。”
“一起。”
从今往后,桂香会再落,晚风会再柔,阳光会再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