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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柔,耀眼,却一碰就碎 他的光,再 ...

  •   高烧退得很快。第二天沈星辞就去上班了。

      两人在走廊里迎面撞上。沈星辞下意识就想躲开,却被许望舒伸手,轻轻拦了一下。

      他的指尖只是轻轻擦过沈星辞的胳膊,却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药有用吗?”许望舒的目光落在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声音很轻。

      沈星辞别开眼,语气冷硬:“与你无关。”

      “沈星辞。”许望舒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涩意,“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躲。”沈星辞强迫自己看向他,眼神里是练了一整夜的冷漠,“许老师,我们真的不熟,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不熟?”许望舒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你告诉我,你日记本里画的那个人,是谁?”

      沈星辞脸色瞬间惨白。

      血液像是瞬间从头顶冲到脚底,浑身冰冷,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一句话在反复回荡。

      ——你日记本里画的那个人,是谁?

      他猛地抬头,瞳孔震颤,不敢置信地看着许望舒。

      “你……”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你怎么会知道……”

      那本速写本,他明明藏在了衣柜最深处,锁进了纸箱里,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许望舒看着他瞬间崩溃的神情,眼底没有质问,没有嘲讽,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昨天,我担心你烧得糊涂,出事。”

      “房东有备用钥匙,我让他开了门。”

      “我本来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结果在衣柜最下面,看到了那个箱子。”

      沈星辞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秘密。他藏了整整几年的,最不堪、最卑微、最见不得光的秘密。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摊开在了他最喜欢的人面前。

      羞耻、恐慌、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他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烈日下,无处遁形。

      “你偷看我的东西?”他声音发颤,带着破罐破摔的尖锐,“你凭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许望舒上前一步,想要碰他,却被沈星辞猛地后退躲开。

      “别碰我!”

      沈星辞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眼底通红,满是防备和绝望。

      “你都看到了,满意了吗?”

      “是,我喜欢你,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

      “我天天盯着你,偷偷画你,偷偷想你,我就是这么变态,这么不知羞耻,你满意了?”

      他一口气把所有藏在心底的话,全都吼了出来。眼泪混着绝望,一起砸在地上。

      周围路过的同事纷纷侧目,惊讶地看着失态的沈星辞。

      许望舒脸色一变,立刻伸手,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楼梯间走,力道大得不容挣脱。

      楼梯间的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

      沈星辞拼命挣扎,手腕通红:“你放开我!许望舒你放开我!”

      “我不放。”

      许望舒紧紧攥着他,目光死死盯着他通红的眼,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沈星辞,你看着我。”

      “我没有觉得你变态,没有觉得你不堪,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我心疼。”

      “我心疼你一个人,把这么多心事藏在心里,藏得那么苦,藏得那么疼。”

      “我心疼你,为了推开我,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沈星辞挣扎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抬眼,撞进许望舒的眼底。那里没有鄙夷,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滚烫的、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认真。

      “你明明也喜欢我,对不对?”

      沈星辞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疯狂地往下掉。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喜欢到,快要疯了。

      可那又怎么样?

      他们之间,隔着世俗,隔着家庭,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没用的……”他哽咽着,摇头,声音碎得像风中的落叶,“没用的,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许望舒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指尖温柔得不像话,“就因为你怕的那些东西?”

      “我不怕。”

      许望舒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沈星辞,我不怕别人怎么看,我不怕路有多难走。”

      “我只怕,你因为那些还没发生的困难,提前放弃了我。”

      “我只怕,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光,被你亲手关掉。”

      沈星辞怔怔地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许望舒的脸上,温柔得让人想哭。

      原来。原来他藏在梦里的那束光,其实,早就已经,义无反顾地奔向了他。

      沈星辞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疯狂往下掉,却连一句回应都发不出来。许望舒眼底的认真与心疼,越是滚烫,他就越是绝望。

      “你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的。”

      他声音发颤,轻得像要碎掉。

      “我装不了。”许望舒指尖擦过他的泪,“看到你把自己藏得那么苦,我怎么可能装作不知道。”

      “可我们……真的不行。”

      沈星辞别开眼,用尽全身力气,把快要崩掉的理智拉回来,

      “家庭、前途、别人的眼光……你扛不住,我也扛不住。”

      “我不怕。”许望舒攥住他的手腕,语气坚定得近乎固执,

      “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失去你。”

      “你怕没用。”

      沈星辞猛地抬眼,眼底是破碎的清醒,

      “现实不会因为我们不怕,就对我们手下留情。”

      “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喜欢到,把你画进每一页纸,藏进每一个梦。”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在滴血:

      “正因为太喜欢,我才不能拉着你,一起掉进深渊。”

      许望舒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他想说什么,却被沈星辞抢先打断。

      “你看到了我的秘密,我不怪你。但就这样吧。就当……这场梦,该醒了。”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明明那么近,却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沈星辞轻轻、却决绝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许望舒,别再追了。我们……不可能的。”

      原来他藏在梦里的那束光,真的出现过,也真的,只能留在梦里。

      楼梯间的阳光一点点偏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单薄又疏离。

      沈星辞抽回手的那一下,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砸在许望舒心口上。他僵在原地,指尖还停在半空,维持着一个想要触碰却落空的姿势,半晌都没动。

      他看着沈星辞通红的眼,看着他拼命忍住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明明痛到极致,却还要硬撑着把所有温柔都斩断的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用“为你好”推开,比被直白拒绝还要疼。

      沈星辞别开脸,不敢再看他一眼。再多看一秒,他怕自己会崩溃,会反悔,会不顾一切扑进那个人怀里,把什么家庭、什么世俗、什么未来,全都抛到脑后。

      可他不能。

      “我回去上班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出来的。没有再看许望舒一眼,他抬手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虚浮,却走得异常决绝。

      门被轻轻合上。把那句没说出口的“我舍不得”,彻底关在了身后。

      许望舒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尘埃在光里浮动,空气中还残留着沈星辞身上淡淡的、带着一点不安的气息。

      他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很疼,钝重、绵长、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他一直以为,只要足够真诚、足够坚定、足够勇敢,就能把那个人从黑暗里拉出来。直到此刻才明白,沈星辞不是不想走向光,他是怕自己一伸手,就把光也一起拖进黑暗。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护着他。也用最绝望的方式,推开他。

      许望舒慢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长久的沉默里,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

      沈星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工位的。耳边全是嗡嗡的杂音,同事打招呼的声音、键盘敲击声、饮水机烧水的声音,全都模糊成一片。

      他坐下来,双手冰凉,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刚才在楼梯间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反复凌迟着他的心。

      ——你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的。
      ——我们真的不行。
      ——正因为太喜欢,我才不能拉着你一起掉进深渊。
      ——别再追了,我们不可能的。

      每一句,都在亲手杀死那个藏在梦里的自己。

      桌角的速写本,安安静静躺在包里。那里面藏着他整个青春的心动、欢喜、期待、不安,和此刻彻骨的绝望。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心事藏好,就不会伤人。后来他以为,只要把对方推开,就能成全。直到秘密被揭穿,直到心意被摊开,他才绝望地发现——不管藏不藏,不管推不推,他都已经伤了最不想伤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阳光正好,天气晴朗,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只有他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

      沈星辞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窗外的云慢慢飘过去。有人正在阳光下相爱,有人正在阳光下分开。而他藏在梦里的那束光,真的来过,也真的,只能留在梦里。

      年关一到,整座城市都浸在烟火气里,唯独沈星辞是被推着走的。他买了最早一班车票回家,行李箱里装着给父母的礼物,也装着一肚子不敢说出口的沉默。

      家里还是老样子,暖黄的灯,熟悉的饭菜香,母亲忙前忙后端菜,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平静得像那场暴雨、那间楼梯间、那个被拉黑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星辞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笑,应声,帮忙摆碗筷,把所有尖锐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

      年夜饭上桌,热气腾腾。母亲给他夹菜,念叨着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父亲也难得温和,叮嘱他工作别太累。那一刻,沈星辞几乎要骗自己——就这样吧,安稳过日子,把那个人忘掉,把心动埋掉,一辈子藏在梦里,也挺好。

      他端起水杯,刚要喝一口。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不是轰炸,只是一条很轻、很克制的消息。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瞬,微弱的光却像一把火,瞬间烧穿了他所有伪装。

      沈星辞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几乎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许望舒从来不会逼他。哪怕被拉黑,哪怕被推开,哪怕被断得干干净净,他也只会用最安静的方式,出现一下。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新年快乐,照顾好自己。】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没有“我想你”。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祝福。

      可沈星辞的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下意识攥紧手机,指尖发白,想悄悄按灭屏幕,却已经晚了。

      父亲眼尖,一眼瞥见他异常的神色。

      “谁发的消息?”语气还平静,听不出异样。

      沈星辞喉咙发紧,勉强扯出一个笑:“没谁,同事群发的祝福。”

      “群发的祝福,你紧张什么?”父亲放下筷子,声音一点点沉下来,“沈星辞,你是不是还在跟那个人联系?”

      母亲夹菜的手一顿,气氛瞬间冷了。刚才满屋的烟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我没有。”沈星辞声音发哑。
      “没有你慌什么?”父亲往前一探身,语气严厉,“把手机拿过来。”

      “爸……”
      “拿过来!”

      沈星辞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手机。那里面是许望舒仅存的温柔,是他拼命藏起来的最后一点光,也是父母眼里,最不堪、最不能容忍的脏东西。

      他不能给。给了,就是彻底的死刑。

      “我不给。”他第一次,当着父母的面,硬起脖子。

      母亲脸色一下子白了,放下筷子,声音又失望又冷:“我跟你说过什么?你非要把家里的脸都丢尽吗?”

      “我没有丢谁的脸。”沈星辞低声说,“我只是……喜欢一个人。”

      “喜欢男的也叫喜欢?”父亲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震了一下,“那叫有病,叫不正常!我和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是让你出去干这种事的!”

      “我没有干什么坏事……”
      “你还敢嘴硬!”
      父亲气得胸口起伏,“我告诉你,要么你跟他断得干干净净,以后好好找个姑娘结婚过日子,要么,你就别认我们这对父母!”

      一句话,砸在桌上,也砸在沈星辞心上。

      母亲别过脸,抹了抹眼角,语气冰冷:“星辞,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别再执迷不悟了。家里就你一个孩子,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丢不起这个人。

      反反复复,都是这句话。

      沈星辞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凉掉的菜,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父母,忽然觉得浑身发冷。窗外烟花炸开,流光溢彩,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不是他不想爱。不是他不敢爱。是他一出生,就没有资格爱。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那一条来自许望舒的、短短一句的祝福,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

      对不起。他在心里对那个人说。对不起,让你喜欢一场,最后只能这样收场。对不起,我连一句新年快乐,都不敢回你。

      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像那束好不容易从梦里走到现实的光,再一次,彻底熄灭。

      沈星辞缓缓松开手,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了。”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我会断干净的。”

      从今往后,梦里是光,现实是人间。人间不许相逢,不许回应,不许喜欢。

      只余下,一桌子凉掉的年夜饭,和再也回不去的年。

      年后回城,车厢里全是喧闹的年味,只有沈星辞安静得像一片影子。

      他靠在车窗上,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像那些留不住的温柔。手机里那条新年祝福还停留在消息列表最顶端,他没有回,也没有再删,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放着,像一段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心事。

      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推开门的瞬间,冷清扑面而来。没有桂花味,没有温燕麦奶,没有轻轻的敲门声,也没有那个会在深夜等他消息的人。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仿佛那大半年的靠近、心动、相遇、陪伴,全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他没有立刻去工作室,而是在家躺了整整一天。

      不是累,是不敢出门。他怕走到创意园的小道,怕路过那间饮品店,怕拐进那片桂花林,更怕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再次遇见那个白衬衫的身影。

      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和他打一次招呼了。

      再次上班那天,沈星辞刻意调整了所有作息。早出晚归,避开所有高峰时段,连电梯都很少坐,宁愿走安全通道。

      同事说他变了,变得更沉默,更冷淡,更像一台只知道工作的机器。只有沈星辞自己知道,他是在用忙碌,堵住所有会想起那个人的缝隙。

      可有些痕迹,是藏不住的。

      桌角常年放着温的饮品,习惯点少糖的燕麦奶,路过桂花树下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画设计稿时,笔触里总不自觉带着温柔的光——那全是许望舒留给他的习惯,深入骨髓,改不掉,也甩不脱。

      这天傍晚,他加班到很晚,收拾东西时,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沈星辞的脚步,猛地僵住。

      那是三楼插画室的方向。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进安全通道的阴影里,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走上来。还是白衬衫,还是清瘦挺拔的样子,手里拎着一台平板,指尖微微泛白。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沈星辞从未见过的疲惫。

      许望舒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没有抬头,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往下走,和曾经那个会笑着等他的人,判若两人。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级台阶。近得能看清他眼尾的淡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沈星辞死死攥着帆布包带,指节泛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有太多话想说。——新年快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推开你。——我也很想你。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发出。

      许望舒一步步走近,就在快要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终于微微抬眼。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沈星辞的瞳孔微微一颤,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许望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质问。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就那样,安静地看了他两秒。

      没有开口,没有停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许望舒轻轻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最礼貌、也最疏离的招呼。

      然后,他一步步,从沈星辞的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脚步声轻轻响起,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星辞依旧僵在原地,维持着刚才躲避的姿势。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剧烈疼痛的胸口。

      原来最痛的不是争吵,不是决裂,不是拉黑。

      而是曾经那么熟悉、那么亲密、那么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再见面时,只剩下一句无声的、客气的、陌生的——好久不见,各自安好。

      晚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一丝微凉。沈星辞慢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晚风从安全通道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拂在沈星辞发烫的眼角。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许望舒的脚步声早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可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却像是刻在了他的眼底,一闭眼,就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记得对方眼底的疲惫,记得他微微泛红的眼尾,记得他看向自己时,那片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目光。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也没有质问。

      就只是……陌生。

      陌生得像是他们从来没有在桂花树下并肩走过,从来没有在小小的桂花林里喝过一盏热茶,从来没有在深夜的画室里分享过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

      沈星辞缓缓滑落在台阶上,双臂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压抑哭声。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那句无声的颔首招呼里,彻底决堤。

      细碎的哽咽从指缝间漏出来,微弱,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他赢了。

      他成功推开了那个人,成功断了所有念想,成功把自己重新打回了那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成功守住了父母想要的“体面”,成功让许望舒不必跟着他一起承受那些世俗的冷眼与家人的反对。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疼得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一点点捏碎,再揉进冰冷的风里。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们的未来。

      不用轰轰烈烈,不用万众瞩目,只要在某个安静的傍晚,能再一起走一次落满桂花的小路,能再喝一杯温度刚好的桂花茶,能再看着对方低头画画的模样,就足够了。

      他甚至偷偷在设计稿里画过他们老去的样子。

      头发花白,依旧并肩坐在桂花树下,风一吹,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像年轻时一样,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他藏在梦里的光。

      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期待。

      可现在,连梦,都碎了。

      不知在台阶上坐了多久,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熄灭,沈星辞才缓缓抬起头。

      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扶着冰冷的扶手,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往下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走出创意园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刺眼。

      曾经,这个时候,他的身边总会有一道身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不用多说一句话,就足够心安。

      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冷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

      沈星辞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肩头。

      那里,再也不会有细碎的桂花落下。

      再也不会有一只温暖的手,替他拂去衣间的花瓣。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屋子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沉重,压抑,每一下,都在提醒着他——他真的,把那束光,弄丢了。

      他缓缓走到衣柜前,蹲下身,从最深处,把那个落了灰的纸箱拖了出来。

      掀开盖子,那本被雨水打湿过、又被他小心藏好的速写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封面已经有些褶皱,却依旧干净。

      沈星辞颤抖着手,把本子拿出来,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指尖抚过封面,像是在触碰一段遥不可及的过去。

      他慢慢坐在地板上,翻开了本子。

      第一页,是他第一次在创意园见到许望舒时,偷偷画下的侧影。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画画,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那是心动开始的地方。

      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许望舒。

      低头认真画画的模样,笑着和江屿说话的模样,替他接过保温桶的模样,在桂花林里低头替他拂去花瓣的模样,雨夜撑着伞站在他身边的模样……

      一笔一划,全是小心翼翼的喜欢。

      一字一句,全是不敢言说的心事。

      沈星辞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无声地砸在纸页上,晕开一片片墨迹。

      原来,他真的喜欢了那么久。

      久到,已经成为了习惯。

      久到,深入骨髓,无法剔除。

      他曾经以为,只要藏得够好,就不会有人知道。

      他曾经以为,只要默默看着,就足够满足。

      他曾经以为,只要悄悄守护,就能够长久。

      可最后,还是被现实撞得支离破碎。

      父母的反对,世俗的眼光,家庭的枷锁,前途的顾虑……

      每一样,都像是一把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让他寸步难行。

      他不敢赌。

      不敢赌许望舒能一直坚定,不敢赌父母会妥协,不敢赌他们能扛过所有风雨,不敢赌他们能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下去。

      他输不起。

      所以,他只能选择先放手。

      哪怕,疼得快要死掉。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沈星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不敢拿出来。

      他怕,是许望舒发来的消息。

      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强,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可那震动,像是一种执念,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他的神经。

      最终,他还是颤抖着手,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不是消息,只是一条普通的天气推送。

      【明日降温,请注意保暖。】

      沈星辞看着那行字,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板上。

      是他想多了。

      许望舒,再也不会给他发消息了。

      从那个雨夜,他冲进雨幕的那一刻起。

      从那个楼梯间,他决绝地说出“不可能”的那一刻起。

      从刚才走廊,两人擦肩而过,形同陌路的那一刻起。

      他们之间,就真的结束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沈星辞缓缓闭上眼,把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

      本子很薄,却重得像是千斤鼎。

      那是他整个青春,最盛大,也最绝望的暗恋。

      是他藏在梦里,唯一的光。

      从今往后。

      桂花还会开,晚风还会吹,阳光还会照亮创意园的走廊。

      只是。

      他的光,再也不会出现了。

      只会在每一个寂静无声的深夜,悄悄潜入他的梦里。

      温柔,耀眼,却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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