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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雨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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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最不敢碰的地方。
内鬼在唐家。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拼命守护的家人,如今却藏着要把她推入深渊的鬼。
外面风声更紧,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
沈敬之的人,追来了。
唐玖不敢久留,迅速搜过老鬼身上——没有新的暗号,没有密信,什么都没有。
他是带着秘密死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共事多年的同志,压下喉间的涩意,转身快步往粮仓外走。
阿拾还在门口望风。
可刚走到破门口,她脚步猛地一顿。
阿拾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唐玖瞬间摸向短刃,全身汗毛竖起。
有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放倒了望风的孩子。
她贴着断墙,一点点探出头,目光扫过四周。
没有人冲出来,没有枪声,没有埋伏。
只有风卷着枯草,在空地上打旋。
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阿拾的颈脉。
还在跳,只是被人一掌劈晕,没有受伤,更没有死。
是谁?
沈敬之的人不会这么客气。
下手极轻,准头极稳,只制敌,不夺命。
唐玖心头一动。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望向粮仓对面那片漆黑的树林。
树影浓密,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就是知道——有人在那里。
不是敌人。
是旁观者。
她没有喊,没有问,只是沉默地抱起阿拾,转身往另一条偏僻小路走。
既然对方没有恶意,她就不必拆穿。
谍海之中,多一个不明的帮手,总比多一个明刀明枪的敌人好。
走出几十步,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上。
一枚小小的、折叠整齐的纸条,被一块石子压着,正好落在她必经之路上。
唐玖脚步微顿,弯腰捡起。
展开,只有一行极淡的字迹,笔锋锋利冷硬:
“唐家已被监视,半步勿回。沈敬之要拿你钓鱼。”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可她一眼就认出。
是邢衍。
只有他,能在沈敬之的眼皮底下,把消息递到她脚下。
只有他,明明立场相对,却一次次在她最绝境的时候,暗中推她一把。
他没有露面,没有逼她承情,更没有趁机要挟。
只是悄无声息,给她指了一条生路。
唐玖捏紧那张纸,指节泛白。
心里那道早已绷紧的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立场是死的,任务是冷的,可人心,偏偏是活的。
她抬头,再次望向那片树林。
风依旧在吹,树影依旧晃动。
那里空空荡荡,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可唐玖知道。
邢衍在。
他在她看不见的黑暗里,替她挡了一部分风雨。
她没有停留,抱着仍在昏迷的阿拾,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唐家不能回。
内鬼在暗处。
沈敬之在钓鱼。
老鬼用命留下的线索,她必须查。
那支藏着胶卷的银钗,她必须保住。
而邢衍——
这个她本该拔枪相对的男人,
成了她这盘死棋里,唯一一枚不知敌友、却偏偏护着她的暗子。
夜色更深,整座城仍在网中。
而有人在暗处,为她留了一线生机。
唐玖拖着昏迷的阿拾,脚步稳得没有半分慌乱。
她绕开所有大路,专挑最偏僻的里弄穿行,不多时,便钻进一处不起眼的裁缝铺后门。这里是她早年布下的备用安全点,只供紧急藏身,从未在正式任务里用过,内鬼绝不知情。
推门而入,她轻车熟路点亮一盏极小的油灯,昏黄微光勉强照亮狭小房间。她将阿拾轻轻放在铺着薄毯的小床上,仔细检查了一遍——只是颈后被掌风劈晕,没有内伤,没有中毒,性命无碍。
唐玖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额发。
阿拾才十六岁,跟着她出生入死,是这条线上最干净、最无保留的孩子。
她不能让他死。
唐玖确认阿拾呼吸平稳、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才将这里彻底封死,转身重新扎进尚未亮透的晨雾里。
她不敢有半分耽搁。
老鬼死了,线断了,内鬼在唐家,胶卷还在暗巷墙里——再拖下去,一切都来不及。
她一路绕开所有稽查路口,贴着墙根、钻着窄巷,几乎是用跑的,重新回到那条爬满青苔的暗巷。指尖在砖缝里一按,青砖弹开,那支藏着胶卷的银钗安安静静躺在暗格中。
拿到了。
这是无数同志用命换来的日军军火部署与潜伏特务名单。
只要送出去,沪上地下线就能活下大半。
唐玖将银钗贴身藏好,呼吸微促。这一夜,她心力、体力都已耗到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却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撑着。
她不敢用原来的联络方式,只能按照早年埋下的最高级应急指令,辗转三处死信箱,留下只有组织才能看懂的暗号。
每一步,都在拿命赌。
从天黑到天亮,再从天亮撑到黄昏。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神经绷到快要断裂。
终于,在城西一处废弃码头的破旧货仓里,她等到了自己人。
是组织派来接应的交通员,代号「老陆」,是她见过一次、确认过身份的可靠之人。
见到组织来的交通员老陆的那一刻,她几乎要站不稳。
“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
她将藏着胶卷的银钗紧紧按在他手里,声音发哑:“这是日军部署和特务名单,务必送出去。”
老陆攥紧银钗:“你跟我一起走!”
唐玖刚要摇头,货仓外骤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她脸色骤变。
“是沈敬之的人!你走后窗!快!”
她猛地将老陆推向后方破窗,自己转身挡在前方,拔枪就射。
枪声震得耳膜发疼。
她本就伤未愈,动作慢了半分。
一颗子弹擦着她腰侧飞过,另一颗,直直朝老陆后背射去。
唐玖瞳孔骤缩。
几乎是本能,她猛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老陆身后。
“噗——”
子弹狠狠扎进她的后背。
剧痛瞬间炸开,浑身力气像被抽干。
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衫。
“唐玖!”老陆失声。
她用最后力气,将老陆推出窗外:“活下去……把情报送出去……”
老陆含泪,抱着银钗,消失在码头尽头。
情报,保住了。
可她,再也走不了了。
特务一拥而上。
唐玖后背中枪,旧伤崩裂,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
双手被冰冷的手铐死死锁住,铁链勒进血肉里。
她被抓了。
再醒来,是沈敬之的刑房。
阴冷、潮湿、血腥味刺鼻。
沈敬之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语气轻慢:
“唐小姐,何必呢?你是唐家娇养的小姐,不是吃得起苦的特工。”
唐玖垂着眼,手腕被铁链勒得通红,一身狼狈,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话说唐家还真的是一脸给我惊喜啊 谁能想到名门世家的唐家背地里竟然有这么多秘密”
“告诉我,你的上线是谁?地下据点在哪?还有没有同党?”
沈敬之缓缓走近,“只要你开口,我放你回唐家,保证你和你家人平安无事。”
唐玖缓缓抬眼。
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想知道的,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沈敬之脸上的笑意淡去:“唐玖,刑房里的手段,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我扛不扛得住,”她笑了笑,笑得极轻,却带着赴死的决绝,“你试试看。”
她什么都可以丢——命可以丢,自由可以丢,尊严可以丢。
唯独组织的秘密、同志的性命、底线与信仰,半个字都不会泄露。
刑房的灯光惨白,照在她苍白却挺直的身影上。
遍体鳞伤,却半步不弯。
沈敬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知道,唐玖从踏入谍海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折磨,吓不倒她。
死亡,更威胁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