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衍玖安》悸芊玖

11、暗处

　　她此刻脑子异常清醒——
　　清醒到能把所有人、所有立场、所有目的，在心里拆得一丝不乱。

　　先把这盘棋，重新理一遍。
　　她隶属地下情报线，对外无番号、无公开身份，只听令于高层密令，是藏在最暗处的死间。
　　这一次她的任务：
　　取回一支藏有日军军火部署、沪上特务网布局的缩微胶卷。
　　这份东西一旦落入日军或伪政府手里，沪上地下力量将被连根拔起。
　　所以她必须拿到、藏好、送出，不惜一切代价，也不惜一切人死。到底是哪一点出错了
　　唐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将这几层关系在脑中钉死。

　　不能乱。
　　一乱，就是死。

　　她现在不能联系任何人，不能回任何安全屋，不能用任何原有通讯方式。
　　泄密者就在她最熟悉的人里，一旦露头，就是枪口对准眉心。

　　她摸出藏在发髻夹层里的一小片薄铁片，那是她唯一的备用身份凭证。
　　无人知晓，无档可查。

　　巷外隐约传来巡捕靴底碾过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
　　唐玖身形一矮，瞬间隐入墙角阴影，呼吸压到最低。
　　皮鞋声在巷口顿住，一束手电筒光扫过巷内，光影晃动，照得青苔明暗交错。

　　她指尖按在短刃上，刃口贴着肌肤，寒意刺骨。

　　只要对方进来一步，她就动手。
　　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但光束只是扫了一圈，便收了回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唐玖缓缓松开手，掌心已全是冷汗。

　　她没有半分耽搁，转身走向更偏僻的里弄。
　　今夜，她只有一条路可走：
　　先自保，再查内鬼，最后确保胶卷安全送出。

　　胶卷还在暗巷老墙的砖缝里，暂时安全。
　　可沈敬之的人在全城搜，泄密者在暗处等。
　　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新藏匿点，再重新布网，把藏在身边的鬼，亲手钓出来。

　　夜色更浓，整座沪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腹内藏着刀光剑影。

　　唐玖孤身一人，走在最黑的风里。
　　没有后援，没有同伴，没有退路。
　　只有任务，只有立场，只有活下去、完成使命的执念。

　　她的身影拐过街角，彻底融入黑暗。
　　这一局，她要以一人之力，破掉这张天罗地网。
　　而沈敬之，伪政府特务处处长，双手沾满鲜血，一心投靠日军，势要拿到胶卷换取荣华富贵。
　　全城搜捕、商会枪战、围追堵截，全是他的手笔。
　　“他隐藏的太好了”
　　可她刚稳住心神，一阵不祥的预感骤然爬上脊背。

　　她这条线，除了她，只有三位核心同志。
　　其中一人，代号「老鬼」，是她最信任的联络员，也是唯一知道她真实身份与家庭背景的人。

　　——唐家。
　　沪上有名的书香门第，明面上从商从政，从不沾党派纷争，是最好的保护伞。

　　可现在，线里出了内鬼。
　　一旦有人把矛头指向她，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唐家。

　　唐玖心头一沉。

　　她可以死，可以暴露，但唐家不能有事。
　　一大家子人，老弱妇孺，全是无辜的。

　　她刚想到这里，巷口拐角处，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瘦小身影。
　　是「阿拾」，她安插在外面的小联络员，只有十六岁，机警得很。

　　阿拾快步走到她面前，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玖儿，出事了。”

　　唐玖心一紧：“说。”

　　“沈敬之的人，已经在查唐家了。他们怀疑，最近几次情报泄露，都和唐家有关。”

　　唐玖指尖猛地攥紧。

　　来了。
　　到底还是来了。

　　阿拾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让她浑身发冷：
　　“还有……上面有人传话，要立刻见唐小姐。说是有紧急密令，必须你亲自接头。”

　　见唐小姐。

　　这称呼，直接点了她的身份。
　　对方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已经拿捏住她的敌人。

　　唐玖闭了闭眼。
　　她现在自身都难保。
　　安全屋不能回，原线不能用，身后追兵未断，身边内鬼未清，家里又被盯上。
　　她连下一个落脚点都没有，哪里还有余力去见什么人、接什么密令？

　　可她不能不去。
　　不去，就是心虚，就是坐实嫌疑，唐家会第一个遭殃。

　　“在哪里见？”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地方，城西废弃粮仓。”阿拾低声道，“只有我陪你去。”

　　唐玖点头。
　　阿拾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可靠。

　　两人不敢耽搁，趁着夜色，一路向西。
　　一路上，便衣明显多了起来，路灯下人影幢幢，整座城都被笼罩在沈敬之的监视网中。

　　一个多时辰后，两人抵达城西粮仓。
　　断壁残垣，冷风呼啸，到处都是发霉的谷物味，死寂得吓人。

　　“你在外面望风，我进去。”唐玖吩咐。

　　阿拾点头，守在门口。

　　唐玖独自踏入粮仓深处，黑暗中，只有月光从破洞漏下。
　　她一步步往前走，手始终按在短刃上。

　　忽然，前方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谁？”她低喝。

　　没有人回答。

　　她上前几步，瞳孔骤然一缩。

　　黑暗中，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胸口一片刺目的血红。
　　是老鬼。
　　她最信任的联络员，唯一知道她全部退路的人。

　　“老鬼！”

　　唐玖冲过去，蹲下身，扶住他。
　　老鬼口吐鲜血，气息微弱，眼睛却死死睁着，看见是她，艰难地开口：

　　“走……快……”

　　“内鬼是谁？”唐玖急声问，“是谁出卖的我们？唐家是不是被盯上了？”

　　老鬼嘴唇颤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吐出两个字：

　　“家……里……”

　　家里。
　　是唐家。
　　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呛，鲜血涌出。
　　身体在她怀里轻轻一颤，便彻底没了气息。

　　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唐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几分钟前，他还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退路。
　　此刻，却死在她眼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留不下。

　　黑暗中，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沉重，冰冷，绝望。

　　老鬼一死，她这条线，彻底断了。
　　知道内鬼线索的人，没了。
　　能帮她护住唐家的人，没了。
　　能给她下达指令、提供后援的人，也没了。

　　她孤身一人，站在一片死寂的粮仓里。
　　外面是沈敬之的天罗地网，
　　身边是藏在暗处的内鬼，
　　家里是随时会被抄家灭门的亲人，
　　眼前是刚死在她怀里的同志。

　　唐玖缓缓闭上眼，将老鬼的眼睛轻轻合上。

　　一滴泪，终究没有落下来。

　　谍海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死了人，路还要走，任务还要完成，内鬼还要揪，家还要保。

　　她缓缓站起身，背影挺直如枪。

　　老鬼用命换来的两个字
　　她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