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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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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伤横亘在肩头,渗出血痕,后背那枚为了掩护接头人硬挨的子弹,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血。旧伤本就未愈,又遭酷刑折磨,她整个人像被生生拆过一遍,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剧痛。
可她自始至终,唇齿紧闭。
沈敬之用尽了手段,鞭、冻、恫吓,却没能从她嘴里撬出半个与组织相关的字。
“唐玖,别给脸不要脸。”
沈敬之捏着她的下巴,力道狠戾,“你以为你硬撑,就能护住那些人?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的上线是谁?暗点在哪?唐家到底藏了什么人,什么秘密?”
唐家二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心口。
唐玖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死寂的冷,却藏着翻涌不息的混乱。
她到此刻,仍想不通。
唐家世代清贵,明哲保身,从不参与党派纷争。父亲温和,家中上下皆是老实本分之人。她潜伏多年,步步谨慎,从不让家人沾半分险,只为在这乱世里,给他们留一方安稳。
老鬼临死前那句气若游丝的“家里……”,像一道诅咒,缠得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她的家?
是谁?
是谁把她的路线、她的接头点、她的任务,一字不漏地卖给沈敬之?
是谁,在她背后,轻轻一推,就把她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是从小疼她的父亲?
还是看着她长大的下人?
每一个猜测,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反复凌迟。
敌人的酷刑,她能扛。
可至亲背叛的寒意,她几乎撑不住。
“我什么都不会说。”
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硬如铁,“你杀了我也没用。”
沈敬之脸色彻底沉下,正要下令用更狠的酷刑——
砰——
刑房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一股凛冽气场,强势撞入。
邢衍立在门口,深色长衫沾着夜露,脸色依旧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眸子,冷得像淬了冰。他身后未带一人,孤身而来,却自带千军万马的压迫感。
沈敬之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却还是强装镇定:
“邢先生?这里是审讯重地,你怎么擅自闯进来?”
“擅自?”
邢衍缓步走入,目光掠过刑架上浑身是伤的唐玖,指尖几不可查地攥紧,语气却越发淡漠,“我身为特务处高级顾问,有权过问一切重犯要案。沈处长,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她是我亲手抓的重犯,事关日军司令部交代的要务!”沈敬之硬声反驳,“还轮不到邢先生你来插手!”
“轮不到我?”
邢衍停在他面前,身形挺拔如枪,气势分毫不让,
“沈敬之,你审了一夜,审出什么了?除了动用私刑、逼供伤人,你还会什么?真把事情闹大,惊动日方,你担待得起?”
“我——”
“这个人,我带走。”
邢衍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后续审问,由我接手。”
“你凭什么?!”沈敬之彻底撕破脸面,“邢衍,别以为上面偏着你,你就可以越权抢功!这女人我必须审!”
“凭我能让她开口,而你不能。”
邢衍眼神一厉,锋芒毕露,
“凭你再审下去,只会把人弄死,彻底断了线索。
凭——我死了,轮不到你负责。”
最后一句,冷得刺骨。
沈敬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颤,却偏偏不敢真的和邢衍撕破脸。
论日方信任,论财力势力,论背后靠山,他都压不过邢衍。
他只能狠狠咬牙,不甘地后退一步:
“……好。我倒要看看,邢先生有什么本事。”
邢衍不再看他,只淡淡吩咐:
“都出去。”
特务们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在沈敬之阴沉的目光下,尽数退出刑房。
铁门关上。
整个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邢衍脸上那层冷漠伪装,瞬间碎裂。
他快步走到唐玖面前,看着她鞭痕交错、手腕血肉模糊、后背血染衣衫的模样,一向沉稳的声线,第一次带上压抑的颤意。
“他对你用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唐玖勉强抬眼,视线模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我没事……”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邢衍指尖悬在她伤口上方,不敢碰,怕弄疼她,声音压得极低,“为什么不跑?为什么要硬挡那一枪?”
唐玖嘴唇轻轻动了动,眼底第一次泄露出一丝近乎崩溃的茫然。
“我想不通……”
她声音轻得像风,一触就碎,
“邢衍,我真的想不通……唐家那么干净……怎么会有奸细……”
“为什么……是我家里人……出卖我……”
她可以扛酷刑,可以扛死亡,可以扛敌人所有的恶意。
可她扛不住——被自己拼命守护的家,从背后捅刀。
邢衍看着她强撑着不塌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没有多说,只伸手,极轻、极稳地托住她手臂,避免铁链再勒进伤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撑住。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沈敬之动你一分,我会让他还十分。
唐家的内鬼,你想不通,我帮你查。
谁出卖你,谁背叛你,我替你挖出来。”
唐玖怔怔望着他。
刑房阴冷刺骨,他的声音,却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一点温度。
她依旧不明白他的立场,不懂他为何三番五次想害她却又救她。
“她有点看不透他了”
可她知道——
她不能松口,不能泄密,不能倒下。
她要活着。
活着出去,活着查清真相,活着把藏在唐家的那只鬼,亲手揪出来。
邢衍轻轻解开她紧绷的铁链,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等会儿出去,不管发生什么,别说话,别睁眼,一切有我。”
窗外,夜色如墨。
沈敬之在门外死死盯着,恨意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一场以她为棋子、以整个沪上为棋盘的暗斗,才刚刚真正开始。
而唐家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奸细,依旧在黑暗里,静静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