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开始摆烂后》眠崽崽

53、局外人

　　越明夷浑身上下阵阵泛着冷意，鼻腔里混着柴火和棉絮的味道，被子盖到他的下巴，他娘坐在炕沿上，听见他哼唧了一声，回手轻轻拍了拍他，嘴里还唱着熟悉的小调。

　　越明夷的眼皮很重，费了好一会儿才完全张开。

　　“娘？”声音很稚嫩，哑哑的。

　　“嗯，不睡了？”他娘给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额头抵着额头对了对，感受着他的体温，“还有点烧，起来吃点饭吧，吃完了好喝药。”

　　越明夷躺着，被子里的手攥了攥，只抓着被子的布料，心里空落落的。

　　“娘，我做梦了。”

　　“梦见啥了。”

　　越明夷皱了皱眉头，梦里有很多人，乱糟糟的。

　　“忘了。 ”他说。

　　“忘了就忘了，梦里的事记它干啥。”

　　他娘把他扶起来，后边垫了枕头让他靠着，上半身给他套了件衣服，越明夷看着自己的小手发呆，手指短短的，指甲盖被修剪的圆润整齐，他把手翻过来看看掌心，又翻回去，像是第一次见这双手。

　　“别愣神了，吃粥，”他娘盛了粥过来，舀了一勺递到他的嘴边，“甜不甜？”

　　里头的红薯煮的软烂，越明夷点了点头，“甜。”

　　外头鸡惊了几声，扑棱着翅膀咯咯叫，他爹哎呦一下，冲屋里喊：“媳妇儿！过来搭下手！”

　　“这鸡窝都塌几天了，怎么还搭不上……来了！”他娘应了一声，把碗放在越明夷手心，出去了。

　　院里传来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声音。

　　“……邪门呗……小明咋样了？”

　　“稍微退点烧了。”

　　“这事耽误的，我就是没发财的命，那山上好东西可多哦……”

　　“还提这个呢，那得有命花才行啊，幸亏咱俩没去，村头婶子说，闹了凶兽，伤了好些人呢……”

　　“真的假的？哎哟……这事闹得……”

　　越明夷在屋里听着这些，放下了手里的碗，没由来的，他觉得心里松了口气，自从他醒了心里莫名其妙的各种感觉糅杂在一起，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是发烧的原因，于是拉上被子继续睡了一觉。

　　春去秋来，夏过冬至，越明夷眨眼到了十五六的年纪，个子窜了一大截，肩膀宽了，胳膊粗了，在村里算是个大小伙子了，他力气大，干活不惜力，谁家盖房垒墙都找他帮忙，他也不跟人交心，活干完了就走，人家留他吃饭他也说不用，村里人都说老越家养了个好儿子，就是太独了。

　　那几年仙门招生频繁，过一季就来一波，村长挨家挨户通知，让各家把孩子带到村头空地上去，能入选的凤毛麟角，多来这么几回，村里的人都不乐意再去浪费时间了，干脆说“仙门再好也不如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踏实”。

　　越明夷也凑过一回热闹，那会儿一批人里就选上了他一个，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仙长穿着干干净净的袍子，腰里挂着牌子，说话客客气气的，不知为何心里不是滋味，他摇了摇头，说“不去”，仙长看了他一眼，没多劝，叫了下一个人。

　　村里同辈的那些小伙子嫌他装，事后没少冷嘲热讽，“装什么清高，人家要你你还摆架子”“就是，换了我我早去了”。

　　越明夷不接话，该干嘛干嘛。

　　后来玉虚宗来了，这个名头大，整个东洲最大的仙门，听说入了玉虚宗，往后的前途不可限量，村里人议论纷纷，先前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的话也忘了，都劝自家孩子去试试。

　　越明夷他娘也动了心思，跟他说：“要不你去看看？万一选上了呢？”

　　村里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也来拱火：“你不是牛吗，有本事去玉虚宗试试，看人家要不要你。”

　　越明夷被拱得烦了，说去就去。

　　玉虚宗来的仙长是个中年人，看着比之前那些仙门的人更稳重些，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到越明夷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腕翻了一下，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眼睛亮了一下。

　　“根骨极佳，可以记名。”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有人羡慕，有人眼红得直撇嘴。

　　仙长问他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愿不愿意跟他走，越明夷站在那里，看着仙长的脸总觉得熟悉，见他腰间那块刻着“玉虚宗”三个字的牌子，心里又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似的。

　　“我不去。”他说。

　　仙长愣了一下：“你不想修仙？”

　　“不想。”

　　仙长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句“不强求”，便收了册子，叫了下一个人。

　　旁边那几个吵吵着劝他来的小伙子脸都绿了，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有病”，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娘问：“咋样？”

　　越明夷说：“不想去。”

　　他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他爹，他爹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磕了磕烟嘴：“不去就不去吧，修仙吃苦干嘛呢，在家种地踏实。”

　　他娘叹了口气，没再说。

　　越明夷回了自己屋，从床底下摸出那把木剑，是小时候他爹给他削的，剑柄上的麻绳已经老化的松散了下来，垂着几缕线条，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又过了两年他娘开始张罗他的亲事，今天托人打听谁家有合适的闺女，明天拉着他说哪家的姑娘长得俊、会干活、脾气好。

　　越明夷听着，不接话，他娘急了，说“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他说“不急”，他娘说“你爹你这个岁数都当爹了”，他说“哦”。

　　有媒人领了姑娘来家里坐，越明夷坐在堂屋里，穿着他娘给他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规规矩矩地给客人倒茶，姑娘坐在对面，脸红红的，低着头，偶尔抬起来看他一眼，他看着姑娘那张脸，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倒不是觉得人家哪里不好，就单纯的没有感觉。

　　那种“缺了点什么”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姑娘走后，他娘问他觉得咋样，他摇了摇头，他娘拿手指头戳他脑门子，“摇头摇头！就知道摇头！”他不躲，也不恼，等他娘戳完了，站起来回自己屋了。

　　那年秋天，媒人又领了一个姑娘来，这个姑娘比之前那个大方些，说话不怯场，见了越明夷主动问“你是不是不爱说话”，越明夷说“嗯”，姑娘笑了，说“没事，我爱说就行”。

　　越明夷被她耳边的坠子晃了一下，多看了一眼，那姑娘有点不好意思的别了别头，侧脸过去，另一边的耳垂上空空如也。

　　越明夷难得的主动开口了：“怎么只穿一边？”

　　那姑娘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咧嘴笑了笑：“怕疼，就只弄了一边。”

　　“嗯。”越明夷点了点头，不再接话了。

　　那姑娘确实是个话多的，半点没叫冷场，话匣子打开了就没停过，越明夷只一茬一茬应着。

　　临走的时候姑娘跟他娘说：“婶子，我觉得他挺好的。”

　　他娘高兴得合不拢嘴，转头跟越明夷说“这个不错，你上点心”。

　　越明夷伸手捏了捏眉心，说：“娘，我不想成家，别再叫人家空跑了。”

　　他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我不想成家。”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娘站在那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这阵子家里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他这儿子一个心仪的也没有，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下去了，不像刚才那样热络了。

　　“你是不想成家，还是不想跟人家成家？你心里记挂哪家的了？别害臊，娘去给你提亲。”

　　越明夷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梦里一直有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在那里，他就觉得心里踏实，他要给他娘说他心悦梦里的仙子，估计他娘得给他拌点符水喝。

　　越明夷摇了摇头，说了句“没有”，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亮很亮，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他盯着那块白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没想清楚。

　　他想起白天他娘问他那句话时脸上的表情，还有那些姑娘坐在他对面脸红红的样子，想着梦里那个模糊的人影，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一条河的这边，看着对岸的人热热闹闹的在过日子。

　　后半夜他坐了起来，摸黑穿好衣裳，收拾了个小包，想了想，又留了张字条，让他爹娘放心，然后踩着鞋出了门。

　　他去的是玉虚宗的方向，直觉告诉他，那种雾里看花的猜想在那里也许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越明夷走了三天，一路上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找河边喝口水，晚上找个破庙或树底下凑合一宿，第四天中午，他终于看到了玉虚宗的山门，那三阶浮岛悬在云雾里，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山门很大，两根石柱撑着一块横匾，上头刻着“玉虚宗”三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穿白色袍子的弟子，腰里挂着剑，见他走过，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了他。

　　“站住，干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