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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明雨 清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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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下着小雨。
安然一个人去了万国公墓。
公墓在郊外,要坐一段电车,再走一段路。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撑着一把黑伞,踩着湿漉漉的路,一步一步往里走。
母亲的墓在公墓深处,一排一排的墓碑中间。墓碑很简单,白色的大理石,刻着“洛氏丹欣之墓”几个字,下面是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什么都没有。
安然在墓前站了很久。
雨落在伞上,细细碎碎的声音。远处有鸟在叫,叫一两声就停了。公墓里静静的,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蹲下来,把带来的白玫瑰放在墓碑前。花是早上在花店买的,还带着水珠,白的,一朵一朵的,像母亲生前喜欢的那样。
“妈。”她轻声说,“我又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雨,还在细细地下着。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雨沿着伞边滴下来,滴在她的鞋上,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
下山的时候,雨还没停。
走到路口,她看见一辆车停在那里。车旁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正看着她。
祝康年。
她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
“猜你在这儿。”他递过来一把伞,“拿着,你那把太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伞。是小了点,肩膀都湿了。
“我有伞。”她说。
“你那叫伞?”他把自己那把塞给她,接过她手里那把,“换换。”
他撑着她那把小花伞,有点滑稽——伞太小了,他的肩膀露在外面,雨一会儿就淋湿了。
“走吧。”他说,“上车。”
他们上了车。车是老福特,他开得很慢,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扫出一片模糊的清明。
车里静静的,只有雨声和雨刷器的声音。
“安然。”他忽然开口。
“嗯?”
“我有时候想,”他看着前面的路,没有看她,“要是你妈还在,你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安然沉默了一会儿。
“会吧。”她说,看着窗外,“至少不用应付后妈。”
“我不是说这个。”他说。
她知道他不是说这个。
“我是说,”他顿了顿,“你不用这么……累。”
窗外是雨中的田野,绿绿的,湿湿的,一片一片地过去。有农人在田里弯腰干活,披着蓑衣,远远的,像画里的影子。
安然没有说话。
祝康年也没有再问。
车停在祝家门口。她下车前,他说:
“那个壬岩,又约你了是吧?”
她回过头。
“我帮你挡了。”他说,“我说你这周有事。”
安然看着他。
“康年——”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他打断她,“我不拦你。但能挡一次是一次。”
他发动车子。
“走了。”他说。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雨里。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玉兰树的叶子上,沙沙地响。
晚饭的时候,王惊阑又提祝康年。
“安然,”她给安然夹了一筷子菜,“康年今天送你回来的?”
安然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你们是不是——”
“妈。”祝福然放下筷子,“安然的事她自己有数。”
王惊阑讪讪地闭上嘴,低头扒饭。
祝晏看了安然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祝福然敲她的门。
“妹,”他进来,关上门,“跟你说个事。”
“哥你说。”
祝福然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银行里最近在查账,”他说,“有几笔账对不上。”
安然看着他。
“我怀疑有人做手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董焕。他挪用公款做军火生意,账面上做平了,但经不起细查。”
安然心里一紧。
“哥——”
“如果有什么事,”他看着她,“你别掺和,知道吗?”
“哥,”安然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祝福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灯光下,他的脸色疲惫,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认命。
“照顾好自己。”他说。
他出去了。
安然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清清冷冷的,
照着院子里的玉兰树。
甘霖安排的新接头,在虹口的一家小饭馆。
安然按地址找过去,是个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挂着“老正兴”的牌子,里面几张方桌,几个长凳,油腻腻的,但收拾得干净。
苏州河已经坐在角落里,看见她进来,点点头。
安然在他对面坐下。伙计过来,她随便点了碗面。
“上次的事,”苏州河压低声音,“甘先生让我谢你。”
“不用。”安然说,“应该的。”
面端上来了,她拿起筷子,低头吃面。苏州河也在吃,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像两个普通的食客。
吃完了,伙计收了碗,端了茶上来。
苏州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嫣秋姐让我问你好。”他说。
安然看着他。
“她老担心你。”他说,“每天念叨,怕你出事。”
“告诉她,我没事。”
苏州河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祝小姐,”他说,“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住在嫣秋姐隔壁,你知道的。”
安然点点头。
他走了。
安然坐在那里,把那杯茶慢慢喝完。茶是粗茶,有点涩,但热热的,喝下去身上暖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