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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宴   董焕的 ...

  •   董焕的宴会在法租界公馆里。
      公馆是法式建筑,三层楼,白色的墙,绿色的百叶窗,院子里有喷泉,有草坪,还有几棵法国梧桐,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
      来的人不少。客厅里灯火通明,男人们穿着西装或长衫,女人们穿着旗袍,三三两两地站着,说着话,喝着酒。
      祝康年带了安然来。
      他今天穿一身深蓝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也梳得整齐,看着比平时正经多了。但他站在安然旁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你别这样。”安然小声说。
      “哪样?”
      “站着跟没骨头似的。”
      祝康年笑了,站直了一点,但没过两秒又塌下去了。
      “我从小就这样,”他说,“我妈说我是软骨头,站不直的。后来我爹带我去看大夫,大夫说没病,就是懒。”
      安然忍不住笑了。
      壬岩走过来,端着酒杯,穿着藏青色长衫,斯斯文文的。
      “祝小姐,”他点点头,“又见面了。”
      “壬先生。”安然也点点头。
      “上次说的宋版书,”壬岩说,“不知祝小姐何时有空,来寒舍一观?”
      “下周吧。”安然说,“这周学校有点事。”
      “好。”壬岩笑了,“那就恭候大驾了。”
      他走了。祝康年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跟着他。安然注意到,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也不是敌意,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怕失去什么。
      刑毕庄也来了。他走过来,端着酒杯,看了祝康年一眼。
      “安然,”他说,“好久不见。”
      “毕庄。”
      “康年,”他转向祝康年,“你们……”
      “朋友。”祝康年挡在安然前面,“最好的朋友。”
      刑毕庄看着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宴会散了,人陆续走了。
      刑毕庄在门口等安然。
      “我送你们?”他问。
      “不用。”祝康年拉开车门,“我送。”
      回去的路上,祝康年一直黑着脸。
      安然没说话。
      快到祝家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安然。”他说。
      “嗯?”
      “刑毕庄那个人,”他看着方向盘,“比壬岩更危险。”
      安然看着他。
      “壬岩是日本人,你知道他是敌人。”他说,“刑毕庄……他是中国人,是自己人里出来的鬼,这种人最毒。”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难得爆粗口,转过头来看着她,“你知道他看着你的时候什么眼神?”
      安然没有回答。
      “那是看故人的眼神。”他说,“故人,你懂吗?他心里有你这个人情,他就不会对你下死手。但这样更麻烦——他的人情,是要还的。”
      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的。
      “我知道。”安然说。
      祝康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车停在祝家门口。
      安然下车,他叫住她。
      “安然。”
      她回过头。
      “下周去见壬岩,”他说,“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去保护你。”他打断她,“我是去当你的退路。”
      安然看着他。
      “你记住,”他说,“任何时候,你想走,我都在门口等你。”
      夜风里,他的眼睛很亮。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朋友该有的,也不是亲人该有的,而是别的什么,比这些都深,都比这些都重。
      安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了。
      玉兰花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暖暖的橘黄色,照在夜雾里。
      她没有挥手。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车灯灭了。车子慢慢开走,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康年说,他是我的退路。可这条路,我自己选的,就没有退路。
      但他不知道,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不想辜负的人。”
      写完她划了根火柴,看着那一行字烧成灰。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清冷冷的。
      玉兰树的影子落在窗帘上,白的,一朵一朵的,像落在枝头的鸽子。
      芳蓉在厨房里收拾。
      安然进去倒水,看见她正在擦碗,一个一个擦得亮亮的,码在架子上。
      “小姐,”芳蓉压低声音,“甘先生让问您,壬岩那边,有进展吗?”
      “下周去看书。”
      “刑毕庄那边呢?”
      安然沉默了一下。
      “他……”她说,“我记得我十二岁生日请过他。我妈去世,他来过殡仪馆。”
      芳蓉看着她,没说话。
      “芳蓉,”安然说,“你说,一个人变了那么多,小时候那点情分,还作数吗?”
      芳蓉想了想。
      “小姐,”她说,“情分这东西,作不作数,不在过去,在现在。他今天还认这份情,那就作数。明天不认了,就不作数。”
      安然点点头。
      “你这话,很对。”
      她端着水杯出去了。
      厨房里,芳蓉继续擦碗。一个一个,擦得亮亮的,码在架子上。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圆圆的,亮亮的,照着整个上海。
      法租界的梧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地响。远处隐隐约约有轮船的汽笛声,从黄浦江那边传来,长长的,沉沉的,像一声叹息。
      1941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行。”他最后说,“你知道就好。”
      他重新发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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