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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面人 刑毕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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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毕庄来的时候,是个星期天的下午。
安然刚从学校回来,换了家常的旗袍,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王惊阑在院子里剪花,祝晏在楼上午睡,家里静静的,只有座钟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走。
佣人进来通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刑先生?哪个刑先生?”
“他说是您初中同学。”佣人说,“姓刑,刑毕庄。”
安然放下报纸,站起来。
“请他进来。”
刑毕庄走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脸色有些疲惫,但人还是站得直直的,腰背挺着,像根绷紧的弦。
“安然。”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毕庄。”她点点头,“坐吧。”
他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客厅里陈设简单,但样样都透着讲究——墙上的画是吴昌硕的,茶几上的花瓶是康熙年的,连她手里那只茶杯,也是景德镇的薄胎瓷。
“你家这玉兰树,”他看向窗外,“比我上学时来的时候高多了。”
安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正开着花,白的,一朵一朵的,开得热闹。
“你还来过我家?”她问。
“初一那年,”他说,“你过生日,请了几个同学。”
安然想起来了。那年她十二岁,母亲还在。过生日那天请了七八个同学,在院子里吃蛋糕,玩游戏,闹了一下午。那时候的刑毕庄瘦瘦小小的,坐在台阶上,一个人,没人理他。
“你坐在那边台阶上,”她说,“没人理你。”
“后来你过来了。”他说,“你手里拿着一块蛋糕,递给我,说‘你怎么不去玩’。”
安然看着他。
“我记得。”她说。
刑毕庄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冷意会淡一些,能看见年轻时候的样子。
“后来你妈走的时候,”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来过殡仪馆。”
安然的心动了动。
“站在外面,”他说,“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客厅里静静的。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一下一下的。
“毕庄。”她开口。
“行了,不说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就是来看看你。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来看过你。那天在功德林看见你,回去想了一夜,想了很多事。”
安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阳光照在花上,照在叶上,照在地上,影子细细碎碎的。
“你现在好吗?”她问。
他回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好不好有什么分别?”他说,“路是自己选的,走就是了。只是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脏了手,再也洗不干净了。”
安然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故人的温度,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羡慕。
“安然,”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老同学的面子,我给的。”
晚上,芳蓉送夜宵进来,递给她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安然打开,上面一行字:
“季柔玥,百乐门舞女,实为‘梅机关’特工,代号‘樱花’。接近莫嫣秋,意在监视你。”
她看完,划了根火柴,烧掉。
“甘先生还说什么?”她问。
“说让您小心。”芳蓉压低声音,“刑毕庄那边,能利用就利用,但不能信。”
安然点点头。
“还有,”芳蓉说,“说壬岩那边,可以进一步了。下周他有个雅集,会邀您。”
“知道了。”
芳蓉出去了。安然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月亮不太圆,弯弯的一牙,挂在玉兰树的枝头,清清冷冷的。
季柔玥。
她在脑子里把这个人过了一遍。百乐门的舞女,二十四五岁,长相甜美,说话也甜,跟莫嫣秋走得近。每次她去百乐门,季柔玥都会凑过来,叫“安然姐”,笑得甜甜的。
原来是“樱花”。
第二天晚上,她去百乐门找莫嫣秋。
化妆间里人不多,季柔玥也在。看见安然进来,她眼睛一亮,迎上来。
“安然姐来了!”她挽住安然的胳膊,“好久没见你了,想死我了。”
安然笑了笑,由她挽着。
“最近学校忙,”她说,“顾不上来。”
“你们当先生的就是辛苦。”季柔玥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来来来,我给你倒茶。”
莫嫣秋在旁边卸妆,从镜子里看了安然一眼。那一眼里有话。
季柔玥端了茶过来,递给安然。
“安然姐,”她笑着问,“我能不能也叫你安然姐?咱们也算老同学吧?初中,你在一班,我在三班。”
“当然可以。”安然接过茶,“我倒是不知道你也在圣约翰附中读过。”
“读了两年。”季柔玥说,“后来家里穷,读不起了,就出来做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着的,一点看不出难过的样子。
“你现在挺好。”安然说,“百乐门是大舞厅,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不容易。”
“还不是托嫣秋姐的福。”季柔玥看了莫嫣秋一眼,“嫣秋姐带我出道,教我跳舞,照顾我,跟亲姐姐似的。”
莫嫣秋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季柔玥出去跳舞了。化妆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莫嫣秋关上门,转过身,压低声音。
“安然,”她说,“这人不对劲。”
“怎么?”
“她老打听你。”莫嫣秋说,“问你常去哪,常跟谁来往,有没有男朋友,在学校教什么,跟什么人走得近。什么都问。”
安然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莫嫣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你知道还来?”她急了,“那你还不离她远点?”
“不来,她怎么知道我在意你?”安然握住她的手,“嫣秋,你听我说——”
“你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安然看着她的眼睛,“跟我只是老同学,好姐妹。万一有人问你什么,你就这么说。记住了?”
莫嫣秋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安然,”她说,声音有点抖,“你到底在做什么?”
安然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她的
手,握得很紧。
从百乐门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人少了,车也少了,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安然走在霞飞路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一截一截的。
快到家的那条弄堂口,有个人站在那里。
她放慢脚步。
那人走过来,走到路灯底下,她看清了——是苏州河。
“祝小姐。”他点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在嫣秋姐隔壁住下了。”
安然看着他。他二十四五岁,瘦,话少,眼睛很亮。第一次见他,是甘霖安排的接头。那时候他刚来上海,代号“渡江”。
“她邻居?”她问。
“是。”他点点头,“她说你人好。”
安然笑了笑。
“她还说什么?”
苏州河看着她,顿了顿。
“她说你命苦。”
弄堂口的风吹过来,有点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落在墙上。
安然没有说话。
苏州河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弄堂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安然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里隐隐约约有玉兰花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