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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 功德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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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林在南京路上,是老字号的素菜馆。门口挂着匾,字是李瑞清写的,透着古意。里面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山水,是四王一路的,看着也雅致。
祝康年到的早,把菜都点好了。董焕和乔凯世前后脚到的,坐下就开始聊生意。董焕是上海滩有名的闻人,做进出口的,跟日本人也有往来,但面子上是个和气人,见谁都笑眯眯的。乔凯世是开银行的,说话慢吞吞的,做事也慢吞吞的,但人缘好,谁都不得罪。
壬岩最后一个到。
他穿着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戴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大学教授,或者是个藏书家。进门先拱手,说了声“来晚了来晚了,诸位见谅”,一口流利的中文,听不出一点口音。
“壬先生来了。”祝康年站起来招呼,“坐坐坐,就等你了。”
壬岩坐下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扫到安然的时候,停了一下。
“祝小姐,”他点点头,笑了笑,“又见面了。”
“壬先生。”安然也点点头。
席间,壬岩跟董焕聊古董,跟乔凯世聊时局,聊什么都像是在行。他说话斯文,态度也斯文,但安然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不动声色地把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祝小姐在圣约翰教什么?”他忽然转过脸来问她。
“《楚辞》。”安然说。
“《楚辞》好。”壬岩点点头,“我最喜欢《九歌》,尤其是《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写得好,好在哪里?好在那个‘波’字,不是水在动,是风在动,是心在动。”
安然看着他,心里动了动。这个人,是真懂。
“壬先生对古诗文有研究?”她问。
“不敢说研究。”壬岩笑了,“喜欢而已。小时候在家里,祖父教我们读汉诗,读唐诗,读宋词。后来长大了,自己读《楚辞》,读《古诗十九首》,越读越觉得好。中国古诗的好,是说不完的。”
董焕在旁边插嘴:“壬先生是真正的中国通。”
“不敢当。”壬岩摆摆手,“我只是喜欢。喜欢而已。”
散席的时候,壬岩走到安然旁边。
“祝小姐,”他说,“我那里有几本宋版书,有些地方看不明白,不知能否请教?”
安然看了祝康年一眼。祝康年站在门口,正跟董焕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安然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先生客气了。”她收回目光,对壬岩点点头,“改日登门请教。”
回去的路上,祝康年开车送她。车是老福特,开起来有点颠,但他开得稳,不快不慢的。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车窗外是上海的夜,灯一盏一盏地过去,红的绿的白的黄的,花花绿绿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过去,车里挤满了人,有穿工装的,有穿旗袍的,脸都贴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快到家的时候,祝康年把车停在路边。
他熄了火,车里静下来,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安然。”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那个人,”他看着方向盘,没有看她,“我看着他的眼睛都觉得冷。你真的要去?”
安然沉默了一会儿。
“康年,”她说,“有些事,不是你我想不想的问题。”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他说,“你有没有危险?”
安然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答应过的。”他说,“一句话。”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着急的亮,又是那种怕的亮。像小时候她养过的那只小狗,每次她出门,它就这样看着她,好像怕她再也不回来。
“我现在是安全的。”她说。
祝康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行。”他说,“你记住,任何时候,打这个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正面印着“康年洋行祝康年”几个字,背面手写了一个号码,墨迹还是新的。
“我二十四小时在。”他说。
安然接过来,放进衣袋里。
车重新开动,拐进法租界的梧桐树影里。路灯从树叶间漏下来,一段一段的,落在车窗上,落在他的脸上。
到了门口,她下车,他叫住她。
“安然。”
她回过头。
他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
“不管什么时候,”他说,“你想走,我都在。”
安然站在夜风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
玉兰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
“康年说,他是我的退路。可这条路,我自己选的,就没有退路。”
写完她划了根火柴,看着那一行字烧成灰。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清冷冷的,照着院子里的玉兰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