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韵时宁

3、夜航船（上） 甘霖的

　　甘霖的书店在四马路上，不大，门脸也旧，但窗明几净的，收拾得利落。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鲁迅的《且介亭杂文》，萧红的《呼兰河传》，还有几本翻译过来的外国小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开明书店”四个字，字是丰子恺写的，圆圆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第二天晚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书店打烊了，门板上了，街上的人也少了。安然从后门进去，穿过堆满书的小仓库，爬上窄窄的木楼梯。楼梯咯吱咯吱响，每一级都像在说话。
　　阁楼上亮着一盏灯。
　　甘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报纸，手里拿一支红铅笔，正在圈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眼镜摘下来。
　　“来了。”他说，“坐。”
　　安然在他对面坐下。阁楼不大，到处堆着书，墙角还有一摞一摞的杂志。窗子关着，但能听见街上远远的电车声，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甘霖把报纸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梅机关’最近在拟定一份名单。”他开门见山地说，“租界里的文化人，左翼作家、进步记者、爱国人士。一旦名单确定，就是大搜捕。”
　　安然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名单什么时候动手？”
　　“还不知道。”甘霖说，“但应该快了。他们最近活动频繁，跟‘76号’的人开会，跟日本使馆的人见面，都是在谈这件事。”
　　“需要我做什么？”
　　甘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深夜里的一口井。
　　“接近壬岩。”他说。
　　安然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是‘梅机关’的机关长，”甘霖继续说，“名单最后要他签字。你的身份最合适——祝家大小姐，圣约翰助教，懂诗书，见过世面。他已经注意到你了，这我们知道。”
　　安然沉默了一会儿。
　　“康年认识他。”她说。
　　“祝康年？”甘霖微微皱眉，“他知道你的事？”
　　“他猜到了。但他没说出去。”
　　“你信他？”
　　安然想起生煎铺里祝康年那句话——“不当你是朋友，我管你死活？”想起他递筷子过来的手，想起他说“离他远
　　点”时眼里的着急。
　　“我信。”她说。
　　甘霖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有这么个人在外面，也是个照应。但他知道的事越少越好，你自己把握分寸。”
　　安然点点头。
　　甘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这是壬岩的资料，你拿回去看。明天烧掉。”
　　安然接过来，放进布包里。
　　下楼的时候，楼梯还是咯吱咯吱响。走到门口，甘霖叫住她。
　　“安然，”他说，“这个任务很危险。你随时可以说不。”
　　安然回过头，看着他。
　　“我行的。”她说。
　　第二天下午，安然去找祝康年。
　　洋行在江西路上，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康年洋行”的招牌，字是祝康年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有点丑，但他自己看着得意。二楼是他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雅致——一张红木书桌，一把藤椅，墙角摆着一盆兰花，窗台上还有几本书。
　　祝康年正在算账，桌上摊着账本，手里打着算盘，噼里啪啦的。看见安然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稀客。”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要借钱？”
　　安然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有事求你。”她说。
　　祝康年挑了挑眉，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你祝安然什么时候求过人？”他在她对面坐下，“说吧。”
　　“壬岩那边，你帮我牵个线。”
　　祝康年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着安然，看了很久。办公室里静静的，能听见楼下街上的人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他问，声音低低的。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安然看着他，不说话。
　　祝康年跟她对视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他先败下阵来。
　　“行。”他说，往后一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你不说我不问。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任何事。”他看着她的眼睛，“任何事，你要告诉我你安全不安全。就一句话。行不行？”
　　安然看着他。暮色从窗外透进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着急，又像是怕。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比朋友多，比亲人近，比她自己以为的更深。
　　“……行。”她说。
　　祝康年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后天。”他说，“功德林素菜馆，我组个局。壬岩那边我去约，你到时候来。董焕也来，乔凯世也来，都是熟人，不显眼。”
　　“好。”
　　“还有，”他放下茶杯，看着她，“那个人，你离他近归近，别信他。他说的每句话，你都要反过来想一想。”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祝康年难得爆粗口，“你从小就好骗，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初三那会儿，程非余骗你说他生病了，让你帮他抄笔记，你抄了整整一本，后来才知道他那是去约会。”
　　安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这个？”
　　“怎么不记得？”祝康年哼了一声，“我帮你抄了一半，手都快断了。后来我去找程非余，把他堵在厕所里揍了一顿。”
　　安然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什么，软软的。
　　“康年，”她说，“谢谢你。”
　　祝康年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煽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走吧，早点回去。后天见。”
　　安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外面是黄昏的天，灰灰的，有一点点红。
　　她没有说话，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