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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天黑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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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早了。
百乐门的霓虹灯从六点就开始亮,红的绿的,一闪一闪的,把整条街都映得花花绿绿的。门口停满了汽车,穿黑马夹的拉门童跑来跑去,车门开开关关,下来的人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有挽着太太的,有搂着舞女的。
祝安然从后门进去,绕过厨房,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上了二楼。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们说笑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三个舞女正在换衣服。莫嫣秋坐在最里面的梳妆台前,身上还穿着舞裙,后背开得很低,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她正对着镜子卸妆,拿一块蘸了冷霜的棉花,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脂粉。
“安然来了。”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安然在她旁边坐下。另外两个舞女朝她点点头,继续叽叽喳喳地聊天。
“等我一会儿。”莫嫣秋说,“还有两分钟。”
安然点点头,看着她卸妆。冷霜把粉底化开,露出底下的皮肤来——比化了妆的时候显得苍白一些,也显得年轻一些。莫嫣秋今年二十四,比她大两岁,但看上去总像比她小。不是长相小,是那种神情,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傻,让人看了心里软软的。
“好了。”莫嫣秋把脸上的冷霜擦干净,转过身看着她,“今天怎么有空来?”
“路过。”安然说,“顺便看看你。”
“骗人。”莫嫣秋笑了,“你什么时候‘路过’过百乐门?说吧,什么事?”
安然想了想,没有绕弯子:“刑毕庄来过吗?”
莫嫣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刑毕庄?”她压低声音,“你怎么问他?”
“他是我初中同学。”安然说,“听说他现在在‘76号’,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莫嫣秋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有些探究,但没多问。
“来过。”她说,“来过几次,一个人,坐包厢,喝酒,不找舞女。有时候坐一个小时,有时候坐到打烊。人看着冷冷的,不爱说话。但有一次,他忽然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认不认识你。”莫嫣秋看着她,“他说,你跟他是初中同学。说你在圣约翰教书。问你过得好不好。”
安然没说话。
“他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莫嫣秋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告诉安然,老同学的情分,我记得。’”
化妆间里静了一会儿。另一个舞女在门口喊了一声“嫣秋姐,该你上场了”,莫嫣秋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安然,”她看着安然,目光里有些担忧,“他是‘76号’的人,你离他远点。”
安然点点头,站起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我知道。”她说,“你自己也小心。”
莫嫣秋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舞裙,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安然,”她说,“你要是有什么事,来找我。我虽然帮不了什么大忙,但跑跑腿、传传话,还是可以的。”
安然看着她,笑了笑。
“好。”
祝家老洋房在法租界深处,是祝晏早年置下的产业。三层楼,红砖墙,院子里有一棵老玉兰,比圣约翰那棵还大些。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安然进门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祝晏坐在沙发上看报,戴着一副老花镜,报纸离眼睛远远的。王惊阑在旁边绣花,绣的是牡丹,红的花,绿的叶,绷子在手里一针一针的。
“回来了?”祝晏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康年找你什么事?”
“没事。”安然换着鞋,“请我吃生煎。”
“那小子。”祝晏哼了一声,把报纸折了折,“整天不务正业,你也少跟他混。他那个洋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也不知道是真做生意还是假做生意。”
“爸。”安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康年挺好的。”
“好什么好。”祝晏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他那个爹,当年跟我一起在北洋做事,看着挺稳重的一个人,生的儿子倒是个二世祖。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早晚出事。”
王惊阑在旁边插嘴:“我看康年挺好,家里有钱,人也精神。安然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
“妈。”祝福然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皱着眉,“别乱点鸳鸯谱。安然的事她自己有数。”
王惊阑讪讪地闭上嘴,低下头继续绣花。
安然看着哥哥,笑了。
“还是哥疼我。”
祝福然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扶手上坐下,压低声音问:“康年找你什么事?”
“真没事。”安然说,“就是吃生煎。”
祝福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什么,但没再问。
“早点睡。”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明天还要上课。”
安然点点头,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去。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芳蓉正在收拾床铺。看见她进来,芳蓉直起身,递过来一本书。
“小姐,甘老板书店新到的。”她说,“说是您要的。”
安然接过来,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她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晚七点,老地方。
安然把纸条折好,划了根火柴,看着它烧成灰,落在烟灰缸里。
芳蓉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芳蓉。”安然忽然说。
“小姐?”
“你说,一个人知道你在做什么,还当你是朋友,这种人,是不是傻?”
芳蓉想了想,说:“不是傻。是拿您当真朋友。”
安然没说话。
窗外的玉兰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花的影子映在窗帘上,白的,一朵一朵的,像落在枝头的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