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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來(上)   旧历三 ...

  •   旧历三月的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开始抽芽了。
      那是一种嫩得近乎透明的绿,疏疏朗朗地缀在枝头,阳光从叶子的间隙漏下来,落在霞飞路的行人道上,便是一地细碎的影子。
      街上的人照例是多的,穿西装的洋行职员夹着皮包匆匆走过,旗袍外面罩着开司米大衣的太太们挽着手袋,在面包房的橱窗前驻足。
      电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卖报的孩子扯着嗓子喊:“大美晚报!大美晚报!看虹口日本兵又闹事了!”
      祝安然站在圣约翰大学的教室里,窗子开着,那电车的铃声和报童的喊声便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玉兰树上——花开得正好,白的,一朵一朵的,像落在枝头的鸽子。
      “先生?”
      前排的一个女生小声提醒。安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沉默了有一会儿了。
      “抱歉。”她笑了笑,翻过一页讲义,“我们刚才讲到哪了?”
      “《山鬼》。”那女生说,“‘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对。”安然低下头,目光从那几行字上掠过,“这一句写得好,好在什么地方?好在那个‘宜’字。
      不是大笑,也不是不笑,是宜笑——该笑的时候笑,想笑的时候笑,笑得刚刚好。
      可是诸位想一想,山鬼等的那个人没有来,她一个人站在山崖上,风很大,脚下是云,身边是豹子,她这时候的笑,是真的笑,还是笑给自己看的?”
      教室里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安然合上书,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五分钟下课。
      “这首诗我讲了三堂课了,下周我们再讲最后一节,就换下一篇。”她说着,收拾讲台上的东西,“你们回去把《湘夫人》也看一看,两篇对着读,有意思的。”
      学生们陆续站起来,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安然把讲义放进布包里,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捏着一封信。
      “祝先生。”那男生有些局促,“刚才在校门口,有个人让我转交给您。”
      “给我的?”
      “是。他说是您的朋友,让我一定亲手交给您。”
      安然接过来,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安然收。
      是祝康年的笔迹。她认得那撇撇捺捺的样子,散漫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认真,像他这个人。
      “谢谢你了。”她对那男生点点头。
      男生走了。安然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条,也是他写的:
      “放学别走,请你吃生煎。有事跟你说。康年。”
      她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动了动,把便条折
      好,放进衣袋里。
      生煎铺在愚园路转角上,不大,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布幌子,写着“大壶春”三个字。祝安然推门进去的时候,祝康年已经占了靠窗的位子,正端着茶壶往两个杯子里倒茶。
      “这儿!”他抬起手招了招,“快来,生煎刚出锅,再不吃就凉了。”
      安然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碟子。生煎码得整整齐齐的,每个都鼓着肚子,底面煎得焦黄,撒着芝麻和葱花。
      “你倒会挑地方。”她说。
      “那当然。”祝康年把筷子递给她,“这家的生煎,全上海最好吃。我吃了十几年了,从五毛钱四个吃到一块钱三个,还是那个味儿。”
      安然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汤汁烫,她微微皱了皱眉。
      “慢点慢点。”祝康年赶紧把碟子往她面前推,“又不急,又没人跟你抢。”
      “什么事不能去家里说?”安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家里?”祝康年给自己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大口,说话含糊不清的,“你那个后妈,每次见我都跟防贼似的。我好歹也是正经生意人,让她这么一看,倒像是我惦记你们家什么似的。”
      安然笑了:“你?正经?”
      “哎,这话伤人了啊。”祝康年喝了口茶,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洋行开得好好的,账也算得清清爽爽,怎么就不正经了?”
      “我没说不正经。”安然端起茶杯,“我是说——”
      “我知道你说什么。”祝康年打断她,声音低下来,“我知道外面怎么传我的。祝家老二,不务正业,整天跟三教九流的人混。可我告诉你,安然,我混的那些人里,有些是能办事的。”
      安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祝康年又咬了一口生煎,嚼着嚼着,忽然不嚼了。他把筷子放下,用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抬起头,脸上的神情认真起来。
      “说正事。”他说,“我最近认识了个人,叫壬岩。”
      安然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日本人?”她问。
      “是日本人。”祝康年看着她,“说是做古董生意的,看着也像个斯文人,穿长衫,说一口流利中国话,还会背唐诗。但我打听过,他不是做古董的。”
      “是什么?”
      “‘梅机关’的。”祝康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机关长。”
      安然没有接话。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茶壶的影子圆圆的,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在帮甘霖做事。”祝康年忽然说。
      安然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祝康年摆摆手,“我不是来问你的,也不是来抓你的。我就是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我知道。可我不问,你也别说。”
      安然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祝康年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就是告诉你,那个人,你离他远点。壬岩,不是好惹的。他看着斯文,那是装出来的。日本人里头,越斯文的越狠。”
      安然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康年,”她慢慢地说,“你知道我在做什么,还当我是朋友?”
      祝康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并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这个人活得舒展,没有什么心事搁在心里放不下的。
      “废话。”他说,夹起最后一个生煎,“不当你是朋友,我管你死活?”
      安然低下头,看着碟子里那只生煎。芝麻撒得匀,葱花切得细,焦黄的底子油汪汪的。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吃啊。”祝康年催她,“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
      生煎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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