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品》川子西

2、C2 这张脸真是

　　等到江周重新走进客厅时，他略有惊异地发现徐莲和秦崇居然聊的还挺不错。
　　江明倒不意外。
　　秦崇平日里看着不着调，但这种不着调大多是因为他有惹出事端后独立摆平的底气。在秦家这种地方长大，秦崇早就养出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更何况徐莲也不是疯婆子。
　　她对江周的不满，辱骂，歇斯底里，大多是因为心中有怨，怨江斜的隐瞒，怨自己的识人不清，怨江周的成绩平平，怨旁观者的指指点点。
　　但是说到底，她又不是没有理智。怎么说也是靠自己的努力独立考上一个好大学找到一个好工作的，纵使心中不平，也没到见人就发疯的地步。
　　江明出发之前，余佘就嘱咐过他，让他对徐莲客客气气的，要尊重徐莲。
　　“不管怎么说，都只能怪江斜当年自己，”余佘声音平和，“她自己也是受害者，本人还是很值得尊重的。”
　　不知是秦崇说了什么，引得徐莲笑了起来。江周无意深究，只想赶紧回到房间。
　　但他没能如愿，被徐莲喊住了。
　　“江周，带哥哥出去转转，我和江明聊聊。”
　　她说的“哥哥”指的是秦崇。江周点点头，他也没有拒绝的权利。秦崇顺从地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点笑，深色瞳孔却一下锁定了站在侧前方略带茫然的江周，没有经历过任何寻找的过程。
　　江明对此嗤笑了声。
　　“我拿一下钥匙，你等一下可以吗？”江周对跟在他身后的秦崇小声问了句，在看见他点头后钻进了房间。
　　秦崇自然的在他房间门口站定了，抬眼打量江周的房间。
　　这样小的一个家里当然条件不怎么样，掉漆的木门，有些坑坑洼洼的墙壁，秦崇甚至要微微低头才能让自己不撞到门框。但江周的房间却被他自己尽量用心地整理得漂亮。
　　墙壁掉灰的地方被贴上了青灰色墙纸，窗边有已开出花的仙人掌，书桌桌面整整齐齐，床上的被子平摊着，一只棕色小狗瞪着黑色玻璃眼珠毛茸茸地趴在枕头旁。
　　江周目的很明确地拉开抽屉找到了钥匙，他对秦崇的注视没什么反应，不知是毫不在意还是强装镇定。不过秦崇觉得，前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江周退出来，关上房门，低头在玄关换了鞋，对客厅内正沉默对坐的二人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徐莲平平淡淡，江明倒是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屋外是带着点紫调的天空。
　　窄窄的街巷里人群涌动，吵吵闹闹，江周甚至感觉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微白着脸带秦崇远离了人群中心，四周声音稍弱，江周才觉得好了先。
　　好烦，烦死了。江周看着身后似有新奇还在回望的秦崇，突然横生一点烦躁。尖牙咬破硬质糖果，满是化学香精气息的甜腻夹心涌出来，黏黏稠稠，像此刻江周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江周其实没有很远大的志向和理想。他对被认回江家并不热衷，也不为此感到多么高兴。甚至于对他来说，这是个他并不希望出现在他人生中的意外。自己是很平庸的，成绩一般，性格呆板，人际关系疏离单调，无论怎么说都称不上“亮眼”。对江明，他虽然明白和江明自己没什么关系，但他就是不喜欢江明这么个人。毕竟江明是从小到大被视为优秀榜样用于打压江周的，不喜欢很正常，连恨都是情有可原。
　　江明这次考试又是年级第一，江明左右逢源，江明受人欢迎，江明天赋好，江明……桩桩件件，和徐莲有时会脱口而出的“为什么我生下来的是你？”，事事都在反复提醒江周的不受期待。
　　如果江明是日月同出，那么江周就是日边云，月旁星，仅作为陪衬，被蒙在明亮的阴影里，在徐莲和其他知晓他身世的亲戚眼中仿佛是看不见的，是蒙尘的瓷器，是碎裂玉瓶，是劣质品。
　　江周只是想考一个普通的大学，过普通但对他来说也很温馨的的生活。
　　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江周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秦崇正好冲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有一把糖，眉眼弯弯问他：“吃吗？”
　　“……”
　　江周点了下头，细白微冷的指尖在秦崇掌心一划而过，带来细微的痒，像蜻蜓轻点了一下水面。
　　“谢谢。”
　　因为还含着糖果，江周的声音含糊不清，风一吹就散在空气里了。他感觉自己心情好了点，忍不住弯了眼睛。秦崇黑沉的眼静静地凝住他，许久没有收回手。在江周的目光终于带着点疑惑看过来时，他才把手收了回来。
　　这张脸真是……
　　秦崇在心里喟叹了一声。
　　怎么就让人如此趋之若鹜，怎么就长在一个男生身上呢。
　　但凡江周是个女孩子……
　　秦崇想，自己肯定会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死皮赖脸地去追求她。
　　可惜江周不是。
　　其实无所谓，又或许不是也没关系。
　　风一直在吹，江周感到一点冷意。他缩了一下，在心里计算着。
　　徐莲和江明谈话半个小时够吗。要不要拉长一点，要怎么和秦崇一起消磨时间，自己和他并不熟悉，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聊的，山北路附近也没有太多娱乐设施。
　　秦崇正想着事，忽然听见旁边的人开了口，问:“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哦哦。
　　秦崇心里好笑，还以为这人一辈子不开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