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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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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是一座大城。
羽怀站在街边,目光从左侧扫到右侧,又从右侧扫回左侧。速度不快,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点停留。
石板路两旁挤满了木造的建筑,二层的窗棂上挂着布幌子,写着看不懂的字。
穿和服的女人踩着木屐从面前走过,鞋跟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穿西服的男人提着公文包从对面过来,帽檐压得很低,领带被风吹起来,打在肩膀上。
什么都有。旧的,新的,东方的,西方的,全挤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风格。
羽怀面上没有表情。眼神既不好奇也不厌烦,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作为海外归来的高端人士,他理应是见过世面的,对这一切习以为常。甚至应该有点看不上——太乱了,太杂了,不像西洋那边整整齐齐的街道。
当然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其实他什么都想看。那家刀具店门口挂着的打刀,那家玩具铺里摆着的不倒翁,那个卖鲷鱼烧的摊子前排着的长队。
不过他一样都没看。视线从那些东西上面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真菰走在他身边,落后半步。她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武士服,袖口和裤腿都卷了两道,草鞋的鞋带系得很紧。她的眼睛没有乱看,下巴微收,脚步跟在羽怀的脚步后面,他快她就快,他慢她就慢。
“鸣柱大人,”真菰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走过了。”
羽怀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右侧的店面。橱窗里摆着两件童装,一件男款一件女款。和他身上那套深蓝色的双排扣短呢外套是同一种风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店名,字迹圆润,漆成金色。
“没走过。”他说,转身推开门。
门铃响了一下。铜的,挂在门框上,被门板撞得晃了晃,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店内比外面暖和。地板是深棕色的木板,打过蜡,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墙上挂着各种款式的衣服,从外套到裤子,从衬衫到领带,分类挂好,每件之间隔着相同的距离。
柜台在正中间。深褐色的,半人高,台面上摆着一台收银机,铜色的,按键排成几行。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扎成一条单马尾,发尾垂到后背。
马尾扎得很高,没有碎发落下来,每一根都服帖地拢在皮筋里。
她抬起头,看见羽怀。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欢迎光临。”她说,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客人是从海外回来的?”
羽怀看着她。
“嗯。”
“看您的衣服就知道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外套扣子上,“做工这么好的银扣这边可做不出来。这里都是铜的,或者塑料的。”
羽怀没接话。
他走到矮柜前,低头看着上面摆着的配饰。
手杖,三根。一根是乌木的,杖头镶着银色的环;一根是藤条的,手柄处缠着深棕色的皮绳;一根是竹制的,很细,漆成黑色,杖头是一个铜制的动物脑袋,看不太清是狗还是狐狸。
他的手指在乌木手杖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藤条手杖上,又移到竹制手杖上。
“这种,有没有短一点的?”他拿起乌木手杖,握在手里。杖身的弧度和刀柄不一样,太直了,重心偏上,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棍子。
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武器,毕竟此次任务需要参加的场面可能带不进刀。
“没有现货,定做的话一天就可以拿到。客人意下如何?”老板的目光在羽怀和真菰身上流转,情绪隐藏地很好,但羽怀还是能发现一些端倪。
“先看看别的吧。”
他放下,又拿起藤条手杖。皮绳缠得很紧,指腹压上去能感觉到绳结的纹路。比乌木那根轻,重心偏下,握在手里自然往下坠。
他又放下,拿起竹制的那根。杖头的铜制动物脑袋被他翻过来看了看——是狐狸。
眼睛是两颗很小的玻璃珠,黑色的,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他把狐狸头那端抵在地板上,手掌压在手杖顶端,试了试高度。刚好到他的腰。
“这根。”他说,“杖头能拆吗?”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手杖移到羽怀脸上,停了一秒。
“客人想换成什么?换杖头还换杖身?”
“将杖身换成刀鞘。”羽怀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女人看着他,紫色虹膜里的光没有变。她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台面上。
“装饰用的?”
“嗯。”
“那可以。”她说,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本店有合作的工匠。如果您需要,可以定做。刀鞘的颜色和杖身配得上,插进去看不出来。”
羽怀点头。
“多久?”
“快的话,半个小时就可以。”
羽怀的手指在手杖上敲了一下。
“不用定做。”女人说,“现成的,能改就行。”
女人的目光在羽怀脸上又停了一秒。
“客人可以来看看库存,有没有合适的款式。如果客人有自己的惯用刀,方便的话也可以让在下参考一下。”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咯吱声。走到墙边,拉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一道窄楼梯,通往二楼。
羽怀没有回应。
“客人要上来看看吗?”她问。
羽怀看了真菰一眼。真菰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她的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到羽怀身上,点了一下头。
羽怀跟着女人上了楼。
二楼比一楼小。地板是浅色的木板,没有打蜡,踩上去有种涩涩的触感。
靠墙是一排木架,架子上摆着各种刀鞘和刀柄。有的很新,漆面亮得反光;有的很旧,漆面斑驳,露出下面黑色的木头。
女人走到木架前,从第三层拿下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漆面很亮,没有花纹。她拔出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把,”她说,把刀插回鞘里,“长度和您的手杖差不多。刀鞘稍微细一点,缠一圈布就能塞进去。”
羽怀接过短刀。拔刀,看了一眼刀刃,又插回去。重量比他的鹤重,手感不对。重心偏前,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锥子。
“还有吗?”
女人又从架子上拿下一把。这把的刀鞘是深褐色的,磨砂质感,摸上去像木头。她拔出刀,刀刃比上一把短两寸,刀身上有纹路,简单的、平行的几条线,从刀背延伸到刀刃。
羽怀接过来。拔刀,收刀,再拔刀。这次的重心在中间,握在手里不飘不沉。
“这把。”他说。
女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刀从羽怀手里接过来,用一块绒布包好,放在柜台上。
“客人还需要别的吗?”
羽怀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手套上。黑色的,皮的,手腕处有一排扣子。又落在领带上。深红色的,丝绸的,上面印着细小的白色圆点。
“最近最受欢迎的,”他开口,“是哪些?”
女人歪了歪头。
“客人想送人?”
“随便看看。”
女人从墙上取下一双手套,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领带,放在柜台上。
“手套是鹿皮的,很薄,戴上不碍事。领带是海外来的,这个颜色卖得最好。”
羽怀拿起手套,套在手上。五指张开,又攥紧。鹿皮贴在皮肤上,温热的,像第二层皮肤。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都要。”他说。
又拿起那条领带。深红色,丝绸的,白色的圆点像撒上去的米粒。他把领带放回去。
“这个不要。太艳了。”
女人把领带收起来,从柜子里拿出另一条。深灰色的,丝绸的,没有花纹。
“这个呢?”
羽怀接过来。料子比那条红的厚,摸上去有点涩。他对着镜子比了一下——深灰色领带配白色衬衫,不扎眼。
“要了。”
女人把领带叠好,放在手套旁边。
“还有别的吗?”
羽怀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从墙上的外套扫到矮柜上的帽子,从帽子扫到收银机旁边的座钟。座钟是铜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划痕。指针指着下午两点。
他看了真菰一眼。
真菰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她的目光和羽怀对上,嘴张开,又闭上。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鸣柱大人,”她说,声音不大,“我们快迟到了。”
羽怀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多少钱?”
女人拿起柜台上的东西——短刀、配套的刀鞘、手套、领带。她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按键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短刀手杖算您八十円。手套是十五円。领带是十円。您给一百就好了。”
这个时期的大名府官员每月的薪水大概也就七十円,这个价格算是偏高的。不过他们鬼杀队剑士的薪水最低也和这些官员相当,身为柱的他更是可以随便从据点内调用资金,基本没有限制。
羽怀从怀里掏出钱包拿出了几张纸币。
羽怀把短刀、手套、领带装进女人递过来的纸袋里。
女人送他到门口。木屐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响。
“客人下次再来。”她说,嘴角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羽怀推开玻璃门,门铃又响了一下。叮当。
他走出去。真菰跟在他身后。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偏头,目光从橱窗玻璃的反射里往后扫了一眼。
女人还站在柜台后面,见她看来再次露出微笑。
羽怀把目光收回来。
“走。”他说。
真菰跟上来。
“鸣柱大人,”她的声音很轻,“那家店……”
“我知道。”羽怀说。
他没再说下去。
两个人的脚步加快,在石板路上拖出细碎的声响。街边卖鲷鱼烧的摊子冒着白烟,甜味钻进鼻腔。羽怀没有偏头,视线钉在前方——那条街的尽头,有一座庭院,灰白色的围墙从两侧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
他们迟到了,但不是因为买东西。
他在确认一件事。
现在确认完了。
碰面的地点是一座庭院。
围墙是灰白色的,比羽怀高两个头,墙头铺着青瓦,瓦片上落了一层灰。大门是木制的,深褐色,门板上钉着两排铜钉,钉帽被磨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字,笔锋圆润,墨迹很深。羽怀不认识那四个字,但他认识门框上刻着的家纹。
这是产屋敷家的房产。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和服,外面套一件灰色的羽织,羽织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胸针的图案和门楣上的家纹一样。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很精神。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并拢,贴在大腿两侧。
他看见羽怀,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弯腰,鞠了一躬。
“大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羽怀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白色的信封,红色的紫藤花火漆印。那人接过信,没有拆,只是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封口,然后把信还给羽怀。
“请进。”
他侧身,推开大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了一页书。
羽怀走进去。真菰跟在他身后。
门内是一条石板路,两侧种着矮松,树冠修剪成圆滚滚的形状,像倒扣的碗。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栋木造的建筑,二层的,瓦片屋顶,檐角往上翘。纸门都关着,看不见里面。
那人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羽怀落在后面,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腰后没有刀,袖子里没有苦无,鞋底没有暗器。但脚步的落点很准,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正中间,分毫不差。脚掌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重心下沉。
是忍者。或者说是受过忍者训练的鬼杀队员。
那人走到建筑前,拉开纸门,侧身让开门口。
“请。”
羽怀走进去。真菰跟在他身后。
里面是一个大厅。天花板很高,横梁上雕刻着藤蔓纹,漆成金色。左手边是一排纸门,门上的画是山水,墨色的山,灰色的水。右手边是一个壁龛,里面挂着一幅字,字下面摆着一瓶花,花是白色的,插在青瓷瓶里。
大厅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面是深棕色的木头,打磨得很光滑。桌子两边各放着几把椅子,椅背很高,雕着花。桌面上摆着茶壶和茶杯,茶杯是白瓷的,很薄,能看到里面茶汤的颜色。
一个人坐在桌子的一侧。
羽怀能确认对方的身份,毕竟这种夸张的打扮并不多见。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位前忍者,宇髓天元。
宇髓天元翘着腿,脚踝搭在膝盖上,鞋底朝着羽怀的方向。脚上穿着木屐,带子是深蓝色的,鞋底被水汽泡得微微发白。脚趾露在外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浴衣,浅灰色的棉布,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浴衣的衣襟随意地交叠着,腰带系得很松,在腰侧打了个结,结头垂下来,搭在大腿上。衣摆下面露出小腿,皮肤很白,没有疤。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澡堂子里出来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白色的发丝不像平时那样根根分明,有几缕软塌塌地搭在额前,失去了发胶的支撑。左眼周边的红色妆没有被水冲掉,但边缘晕开了一点。
他的耳朵上挂着金色的耳饰,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抬起手,把垂下来的刘海往后拢了一下。指甲涂了颜色,两只手还不一样。
浴衣的袖子随着动作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浅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来了?随便坐。”
这算是和羽怀打招呼了。
他把手搭回扶手上,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浴衣的领口又敞开了一些,他没有管。脚踝还搭在膝盖上,木屐悬在半空,随着他脚趾的勾动轻轻晃着。
羽怀站在门口,看着他。
宇髓天元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羽怀转身就走。
“鸣柱大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羽怀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在干什么?”宇髓天元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困惑,“不做任务了?难道在耍小孩子脾气?这可不是忍者的所作所为。”
羽怀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宇髓天元。
“目前江户的情报网,是你负责?”
宇髓天元的嘴角动了一下。
“算是吧。”
“那家店。”羽怀说,“卖衣服的那家。老板是你的人。”
宇髓天元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不愧是鸣柱大人,年纪轻轻,经验却很老道。我相信你确实是忍者出身了。”
“她被盯上了。”羽怀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在意宇髓天元语气里的冒犯,“你要不要去救她?”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宇髓天元的腿从膝盖上放下来,双脚踩在地板上。鞋底和木地板接触,发出很轻的啪一声。他的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他的面色变了。虽然很快就隐藏了起来。但羽怀捕捉到了。
“看来你很关心她的死活。”羽怀说,“这不是个好习惯。你们家族没教过你这点?”
宇髓天元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快,但没有声音。木屐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站直了,比羽怀高出两个头。
“我可没有听你这个,不知道哪里出来的、不知名家族的忍者小鬼说教的打算。”他说,声音压低了,显然不再掩饰对羽怀的不满。
羽怀看着他。
“你知道我说得对。”他说,语气没变,“忍者这份职业到底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他不是你说不干就能不干的。”
宇髓天元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冷笑和厌恶之间,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我和几位夫人,”他说,声音恢复了刚才的音量,但语气里的刺没有收回去,“都曾是专业的忍者。不可能轻易被发现。我有这个自信。”
羽怀耸肩。
动作不大,肩膀往上提了半寸,又落下去。
“无所谓。”他说,“和我无关。我是来做任务的。快点搞定,我还要去炎柱那边。”
宇髓天元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是鸣柱,”他说,语气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介于嘲讽和试探之间的东西,“你厉害。那任务你自己一个人也能完成吧?”
羽怀看着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十岁的小孩子。”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的话,让我开始怀疑你的专业水平了了。”
宇髓天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眉骨往上抬。左眼周边的红色妆被笑容撑开,像一把扇子被完全打开了。
他坐回椅子上。动作很大,后背砸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腿重新翘起来,脚踝搭在膝盖上。
“我当然不会因为情绪影响任务。”他说,语气轻松了,“虽然我看你不爽,但我忠于主公。所以不会因为你影响任务。”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这次主公的任务,我真的只能提供一个引荐的作用。其他的,只能你自己做。”
羽怀走到桌子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很高,他的脚够不着地面,皮靴悬在半空,鞋底离地板两寸。
他能肯定宇髓天元是故意的。
真菰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
宇髓天元看着羽怀。
“你应该知道,这次的任务内容。”他说,“这是一个比较私密的会面,参与的都是整个国家最位高权重的人。而你这次要代表产屋敷家族出席。当然,我个人认为这个任务由我来做会更合适,但既然是主公的要求,我不会有异议。”
羽怀的眉头动了一下。
“主公的家族,也就是产屋敷家族,”宇髓天元继续说,“在明面上,也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几个经济势力之一。同时在宗教界也有相当大的地位。但由于常年不参与政治,许多人想从主公这里撕下一块肉来,但都没有机会,希望你也不会给他们机会。”
羽怀默默听着,忽略话中的无意义成分。
“这次会面,参与的人很少。但大名和几个议会代表都会来,老牌和新兴家族核心也会来。如果这些人全部死在会上,整个国家可能会立马瘫痪的。”
羽怀看着他。
“别废话了,任务目的是什么?”
宇髓天元的嘴角弯了一下。
“鸣柱大人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猜一下?”
羽怀靠在椅背上。椅背的木头硌着他的脊椎,硬邦邦的。
“我是忍者,”他说,“不是侦探。不需要揣测委托人的意图。”
宇髓天元看着他,看了两秒。
“哪怕老板的意图,是让你的同伴送死呢?”
大厅里的空气突然凝住了。
羽怀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他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表情没有变。
但大厅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真菰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紧了裤缝,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还没见过鸣柱大人生气呢。虽然鸣柱大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但还真没见过他发怒的样子。
宇髓天元的笑容收了半度。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右手从扶手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他感觉到了杀气,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
以他的实力,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感觉了。
羽怀的眼睛变了。
黑色的瞳孔里,三枚勾玉浮现出来。黑色的勾玉在红色的虹膜上缓缓旋转,不快不慢。他的视线落在宇髓天元脸上,从眉骨扫到下巴,从下巴扫到锁骨,从锁骨扫到手指。
三秒。
然后勾玉消失了。瞳孔恢复成黑色,虹膜恢复成黑色。他的表情没有变,呼吸没有变。
“我相信主公。”他说。
大厅里的温度恢复了一度。
宇髓天元的手从身侧抬起来,重新搭在扶手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比他之前所有的笑都大。嘴角咧到最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眉骨往上抬,左眼周边的红色妆被笑容撑得变了形。他的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肩膀在抖。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从笑声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气音,“原来你和我,是同类人。”
羽怀看着他。
“什么?”
“你也觉得忍者制度是错的。”宇髓天元说,笑声收了,但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对不对?”
羽怀没说话。
宇髓天元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羽怀面前。他蹲下来,视线和羽怀平齐。浴衣下摆拖在地板上,他没有管。指甲上的红色和绿色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他说,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以为你是个被家族洗脑的小鬼。忍者至上,任务至上,感情是累赘。你刚才说‘你很关心她的死活不是好习惯’的时候,我差点信了。”
他看着羽怀的眼睛。
“但你刚才说‘我相信主公’的时候,你露馅了。”
羽怀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宇髓天元说,“对我释放了杀气。”
羽怀沉默了一秒。
“所以呢?”
“我知道。”宇髓天元说,“你有情感,有非常强烈的情感,被忍者世界所不容许的情感。”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腿重新翘起来,脚踝搭在膝盖上。
“总之,你说得对,而我也相信主公。”他说,语气恢复了刚才的轻松,“所以这次任务,我会全力配合你。”
羽怀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你只能提供引荐。”
“那是刚才。”宇髓天元说,“现在改主意了。”
羽怀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
宇髓天元的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你和我一样,觉得忍者这份职业是错的。但你还在做。和我一样。”
他顿了顿。
“这叫什么来着——口是心非?”
羽怀没接话。
真菰站在他身后,手指还攥着裤缝。她的目光在羽怀和天元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盯着地面。
大厅里安静了。
窗外的光线从纸门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线。那些线是金色的,很细,像刀锋。
羽怀靠在椅背上,脚悬在半空,皮靴的鞋底离地板两寸。
他看着宇髓天元。
宇髓天元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长桌,一个腿翘着,一个脚悬着。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大厅里的温度恢复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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