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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炎柱 ...

  •   鬼杀队总部。

      纸门半掩着,走廊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光带。

      空气里弥漫着酒味,不是清酒那种淡香,是烧灼过的、带着酸涩的烈酒味,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过了头。

      炼狱槙寿郎盘腿坐在房间中央。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瓶,第四个握在手里,瓶口对着嘴,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羽织扔在角落里,揉成一团,日轮刀靠在墙边,刀鞘上有些暗淡,显然很久没有擦拭了。

      他现在正对着酒瓶说话。

      “瑠火啊……”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碾过去的,“你说我当年追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窝囊?”

      他顿了顿,把酒瓶举到眼前,瓶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依稀还能分辨原本的模样。

      “不对。”他说,“那时候我挺厉害的。第一次见你,我就说——‘我要娶你。’”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

      “你当时说什么来着?你说——‘你有病吧。’”

      他把酒瓶放下来,对着空气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后来你还是嫁给我了。说明我不是有病,是真诚。”

      他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瑠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日之呼吸……那才是真正的呼吸法。我们炼狱家练了这么多代,练的都是什么?都是残渣。都是别人嚼过的剩饭。”

      他的手指收紧,酒瓶的瓶身发出咯吱的声响。

      “父亲练了一辈子,练到死,别说无惨,连上弦鬼都无法击败。我也练了一辈子,练到现在。有什么用?还是连个上弦都杀不死。”

      他把酒瓶砸在地上。酒瓶没有碎,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酒液洒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那群柱,一个一个地死。六个。七天之内死了六个。我在干什么?我在喝酒。我在家里喝酒。”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双腿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他走到房间中央,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双手在身前交叉。

      是炎之呼吸起手式。

      他没有刀,再加上有些醉了,原本挥刀的动作反而变得像王八拳。

      很快他就停了下来,呼吸变得有些不稳。

      这对于早就达到常中水平的柱而言已经算是很大的失态了。

      但炎柱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走回原地,坐下来,拿起第五个酒瓶,拧开瓶盖。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千寿郎跪在走廊里,纸门拉开了一条缝,刚好能看见父亲的背影。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他今年七岁,比哥哥杏寿郎小五岁。似乎从他有记忆开始,父亲就一直是类似的样子。

      虽然哥哥说父亲只是暂时有些颓废,因为他们的母亲还有鬼杀队的同僚接连去世,父亲受到的打击很大。但他其实很难想象父亲开朗乐观的样子。

      他已经有些习惯了这个画面——父亲坐在地上喝酒,酒瓶越来越多,白天越来越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廊尽头,杏寿郎的房间门关着。纸门后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槙寿郎又喝了两口,把酒瓶放在地上。他的目光落在墙边那把日轮刀上。刀鞘上落了一层灰,但他没有去擦。

      “不能让他走这条路。”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商量,“不能让他也变成这样。”

      他想起前天晚上做的梦。

      梦里杏寿郎站在一片陌生的战场上,对面是一只鬼。那只鬼的眼睛里有字,是上弦。杏寿郎的刀断了,炎之呼吸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他的身体倒下去,脸朝下,血从身下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槙寿郎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画面还在。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像被烙铁烫过的。

      “杏寿郎。”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杏寿郎。”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点不耐烦。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皱了皱眉,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纸门拉开,走廊空荡荡的,暮色从尽头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暗红色。

      “杏寿郎!”

      千寿郎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脚步很急,草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跑到槙寿郎面前,弯着腰,喘着气。

      “父亲,”他说,“哥哥他……走了。”

      槙寿郎的眉头动了一下。

      “走了?”

      “去参加藤袭山试炼了。”千寿郎说,声音越来越小,“今天早上走的。”

      槙寿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千寿郎的脸,那张小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但眼睛很亮。和瑠火一样的眼睛。

      “他带便当了吗?”槙寿郎问。

      千寿郎愣了一下。

      “……应该带了?”

      “他上次自己出门,饿了就吃路边不知名的野果,拉了三天肚子。”

      千寿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槙寿郎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那口气里带着酒味,浓得像从酒缸里捞出来的。他怒极反笑,嘴角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断了。

      “十二岁。”他说,“一个十二岁的小鬼,自己去藤袭山。他连路都认不全。”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是暮色,天空从深蓝过渡到暗红,像一块被揉皱的绸布。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焦虑,很淡,但千寿郎看见了。

      “早上几点走的?”槙寿郎问。

      “不知道。早上起来就不见了。”

      他撒谎了,哥哥早上和他道别了。

      槙寿郎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从墙角捡起羽织,抖了两下,披在肩上。灰从布料上飘下来,在暮色里打着旋。他走到墙边,拿起日轮刀,刀鞘上的灰没有擦,直接别在腰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墙上挂着瑠火的遗像。黑白照片,木框,框上系着白色的绸带。照片里的女人笑着,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两弯月牙。

      槙寿郎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一下。

      “瑠火……”他说,声音很轻,“那小子,比我有勇气。但我会阻止他。”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千寿郎跪在走廊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膝盖上的布料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一座不知名的小山脚下,一间废弃的小屋内。

      杏寿郎蹲在门槛上,面前摊着一个包袱。包袱皮是深蓝色的,四个角打了结,结打得很紧,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包袱里装着干粮、水壶、一叠纸币、几枚铜钱,还有一本薄薄的书。

      他把书拿出来,翻到封面。封面上写着:《如何与情绪低落的父亲相处》。

      杏寿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秒。

      他翻开第一页,认真地读了起来。第一页写的是:“当父亲情绪低落时,不要直接问他‘你怎么了’。这会让父亲觉得被冒犯。正确的做法是——先肯定他的付出,再慢慢引导他说出心里的困惑。”

      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要给父亲足够的肯定。”

      他翻开第二页,继续读。读得很慢,每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伊黑小芭内站在小屋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双手抱胸。他看着杏寿郎蹲在门槛上读书,表情很微妙。镝丸从他的领口探出头,细长的身体缠在他的脖子上,三角形的脑袋歪着,金色的竖瞳盯着杏寿郎。

      当杏寿郎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镝丸从小芭内的领口里完全爬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滑到了杏寿郎的包袱旁边,并将脑袋探进包袱里。

      伊黑伸手去抓,慢了半拍。镝丸已经叼住了一个饭团,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乒乓球。

      伊黑面无表情地把蛇从包袱里拎出来。蛇嘴里还含着半个饭团,米粒从嘴角掉出来,落在包袱皮上。

      “它吃了你的午饭。”伊黑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杏寿郎抬起头,看了一眼镝丸,又看了一眼被咬破的饭团。

      “没关系!”他说,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它喜欢吃就多吃点!”

      伊黑看着手里的蛇。镝丸的嘴还在嚼,半个饭团在它嘴里翻来翻去,米粒从嘴角掉出来,落在伊黑的手背上。

      “它已经吃了三个了。”伊黑说,“你的午饭没了。”

      杏寿郎低头看向包袱。包袱里还剩两个饭团,但都被咬过了。一个缺了角,一个被咬穿了,露出里面的梅干。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吃干粮!”

      他伸手去拿水壶,水壶旁边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烤鱼。他打开油纸,鱼已经被啃了一半,鱼骨头露在外面。

      杏寿郎看着那条鱼,沉默了一秒。

      “镝丸很喜欢您做的饭。”他说。

      伊黑把蛇塞回领口。镝丸不情不愿地缩回去,尾巴尖还勾在外面,晃了两下,最后也被塞进去了。

      杏寿郎把包袱收拾好,拿起一个被咬过的饭团。饭团已经凉了,米粒发硬,握在手里像一块石头。他把饭团举到嘴边,又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炎之呼吸·壹之型。

      手掌心亮起淡红色的光,温度从掌心传出来,像握着一个刚熄灭的炭火。他把饭团放在掌心上方,翻来翻去,试图用呼吸法的余温把它加热。

      几秒后,饭团冒烟了。

      不是热气那种烟,是真正的、带着焦味的黑烟。饭团表面从白色变成棕色,从棕色变成黑色,最后变成一块碳。

      杏寿郎把碳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

      “父亲没教过我这部分。”他说,语气很认真,“我以为可以。”

      伊黑看着那块碳,沉默了很久。

      “……炎之呼吸是这么用的吗?”

      “父亲只教了我几次。”杏寿郎说,“之后我只在远处看过他练刀,不过这种机会现在也很少了。至于呼吸法的运用,我是自己摸索的。”

      伊黑的目光落在杏寿郎的手上。右手,握刀的那只手。虎口和食指根部有茧,不是新茧,是反复摩擦后长出来的、厚厚的一层。茧的位置和炎之呼吸的握刀方式完全一致。

      “你自己练的?”伊黑问。

      杏寿郎点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父亲没有教我。但我自己研究书本,看会了。”

      他把碳放在一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伊黑沉默了一会儿,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杏寿郎。布袋落在杏寿郎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里面装的是干粮。

      “千寿郎托我带的。”伊黑说,“他怕你父亲不让你走,所以提前准备好了一份物资和盘缠。”

      杏寿郎打开布袋。里面有几块烤饼、一包肉干、一小袋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哥哥加油。”字迹很稚嫩,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伊黑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你父亲怎么样了?”他问。

      杏寿郎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还在喝酒。”他说,“每天都在喝。柱死了六个之后,他喝酒的时间更多了。我再想是不是要让鸣柱大人回来劝劝他,我能感觉到父亲还是很在意鸣柱大人的。”

      杏寿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袋。他的手指在布袋边缘摩挲了一下,布料是粗麻的,磨得指腹发涩。

      “不过,父亲他只是暂时的失意而已。”杏寿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很稳,“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落寞的时候。等我成为鬼杀队剑士后,父亲会走出来的。他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他抬起头,看着伊黑。

      “母亲临终前说,父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我只是在等他想起这一点。”

      伊黑没有说话。他看着杏寿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属于孩子的信任。

      他想起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小,被家族关在监狱里。家族靠鬼杀人敛财,他是祭品,养大了要献给鬼。

      是炎柱救了他。

      他知道炎柱是个好人。

      所以他关心炎柱现在的状况。

      伊黑从领口把镝丸拎出来。蛇在他手里扭了两下,吐了吐信子,金色的竖瞳盯着杏寿郎。杏寿郎伸手摸了摸蛇头,动作很轻,食指从蛇头顶划到蛇尾。镝丸的舌头缩回去,身体放松下来,缠在伊黑手腕上。

      伊黑的眼神动了一下。他很少看到有人不怕镝丸,更少看到有人第一次摸蛇就能让蛇放松。

      “你的实力很强。”杏寿郎说,“手很稳,投掷的准度也很高。如果你参加试炼,一定能通过。”

      伊黑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只是在远处看过你练刀。”杏寿郎说,“你的腕力不强,但精准度是我见过的同龄人里最强的。这不是运气,是天赋。”

      伊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茧,指节粗大,虎口的皮肤因为反复摩擦而发白。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肯定他的天赋。

      他不敢和人深交。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害怕。他觉得自己要为自己的家族赎罪,而自己这样的罪人,不配和杏寿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我不去。”伊黑说,“实力不够,会拖累你。”

      杏寿郎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两团被点燃的火。

      “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强。”杏寿郎说,“你只是不信自己。”

      伊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杏寿郎站起身,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伊黑一眼。

      他并没有强求,他尊重伊黑的选择。

      在伊黑选择为了保护他人而拿起日轮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同路人了。

      “我会在藤袭山等你。”他说,“如果你来了,我们一起杀鬼。”

      伊黑站在原地,看着杏寿郎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镝丸从他手腕上爬回领口,脑袋从衣领里探出来,朝杏寿郎离开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伊黑伸手摸了摸蛇头。

      “走吧。”他说。

      他把包袱背起来,推开门,走进暮色里。但他没有跟杏寿郎走同一条路。他选了另一条,更偏,更难走,但也能到藤袭山。

      他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不过有时候他也会想,加入鬼杀队后,自己真的能遇到所谓的同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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