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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萧府夜话,初心初照   出皇宫 ...

  •   出皇宫时,外头的雪势较白日里已经缓了不少,却依旧是漫天飞絮,将京城的街道覆得一片素白。宫道之上积雪甚深,车马行过,碾出深深的辙痕,又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轻轻掩盖,仿佛从未留下过痕迹。
      萧惊寒早已为谢临渊备好了车驾。并非首辅出行时那般张扬浩大的仪仗,只是一辆形制低调却内里极尽舒适的黑金漆车。车轮以软木包裹,行驶在积雪之上,几乎听不见颠簸声响。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置着一只暖炉,热气缓缓散开,将屋外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宛若一方独立的小天地。
      谢临渊上车之后,便安静地坐在角落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轻放在膝上,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青衫素净,气质清冷,即便身处如此舒适安逸的环境之中,也依旧像一株生长在寒石之上的孤竹,不与周遭繁华相融。
      萧惊寒坐在他对面,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他身上。
      从御书房到此刻,他心中对这个青年的好奇,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浓重。
      满朝文武,或是谄媚逢迎,或是谨小慎微,或是心怀鬼胎,或是明哲保身。他见得太多,也看得太透。那些人张口江山,闭口社稷,心中盘算的却不过是一己私利,家族荣宠。
      可谢临渊不一样。
      这个人的眼中没有贪欲,没有敬畏,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对权位的半分渴求。
      他说出“改天换命,重定乾坤”这般诛心之语时,神色平静得如同在谈论今日风雪大小。仿佛天下易主,王朝更迭,于他而言,不过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行文字,不过是棋局中随手落下的一枚棋子。
      这份冷静,这份淡漠,这份近乎看透世事沧桑的通透,绝不可能出自一个普通的六品编修。
      “在崇文馆半年,屈才了。”萧惊寒率先打破车厢内的安静,声音低沉,不带半分上位者的压迫,只像是寻常闲谈。
      谢临渊缓缓睁开眼。
      一双眸子依旧是那般深不见底的沉静,他微微抬眸,看向萧惊寒,语气清淡如常:“臣本是史官,职责所在,便是执笔录史,谈不上屈才不屈才。”
      “史官?”萧惊寒低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笃定,几分了然,“史官执笔,记的是过往兴衰。可你眼中所见,心中所谋,分明是未来天下大势。区区一支笔,一座崇文馆,如何困得住你?”
      谢临渊眸底微不可查地一闪。
      萧惊寒的敏锐,比他预想中还要可怕。
      仅仅一面之缘,几句对话,便已察觉到他并非池中之物。
      若是继续这般试探下去,身份暴露的风险,便会一日大过一日。
      枢衡铁律,身份暴露,任务作废,执行者自裁谢罪。
      可谢临渊心中,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缓缓掠过的雪景,声音轻淡如风:“首辅过誉。臣不过是多读了几卷史书,多思了几句兴亡而已。”
      不辩解,不承认,四两拨千斤,将所有试探轻轻推开。
      萧惊寒看着他清瘦的侧脸,看着他落在窗棂上的修长指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心中生出几分更深的欣赏。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不矜不伐。
      这般心性,这般气度,世间罕见。
      “不管你如何自谦,”萧惊寒语气微微一正,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萧惊寒亲口定下的幕僚。往后朝堂之上,有我护你,无人再敢轻贱于你。”
      谢临渊转回头,看向萧惊寒。
      暖炉的光落在萧惊寒的脸上,将他平日里冷厉锋利的轮廓,柔和了几分。那双总是带着凛冽气场的眼眸中,此刻盛满的是坦荡,是真诚,是毫无保留的认可。
      那一刻,谢临渊冰封了二十一年的心湖,竟像是被一缕极轻极暖的风,轻轻拂过,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快得让他抓不住,淡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微微垂眸,掩去眸底所有复杂情绪,只轻轻颔首,声音平静:“臣,多谢首辅厚爱。”
      语罢谢临渊抬眸,与他深深对视。
      萧惊寒眼中坦荡赤诚,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利用。
      那一瞬间,脑海深处,某片尘封已久的冰雪,忽然无声碎裂。
      他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同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破败不堪的山神庙,漏风的屋顶,簌簌落雪。
      一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少年,将怀里仅存的半块干硬麦饼,塞进了他冻得僵硬的手中。
      少年的眼睛,也是这般亮,这般暖,这般坚定。
      少年对他说:
      “别怕,我护着你。”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谢临渊心口猛地一缩,喉间发涩,几不可查地轻轻颔首:
      “好。”
      车驾缓缓行至皇城西侧的萧府。
      这座首辅府邸,规制宏大,占地甚广,却并不像其他权贵府邸那般极尽奢华,雕梁画栋,处处张扬。相反,整座府邸风格简洁、肃整、沉稳,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气息,与它的主人如出一辙。
      萧惊寒亲自领着谢临渊走入府中,穿过前院厅堂,径直来到西侧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落不大,却极为清静。院中植着几株青竹,此时被积雪覆盖,更显清雅。正屋三间,陈设简单,一尘不染,桌案、床铺、书架、用具一应俱全,显然是提前便已精心收拾妥当。
      “西跨院一向清静,少有人打扰,”萧惊寒站在院中,环顾四周,语气带着几分询问,“你便住在这里,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缺什么物件,尽管吩咐下人去置办,不必与我客气。”
      谢临渊目光缓缓扫过院落。
      清静,隐蔽,离主院不远不近,既方便随时听召,又留有足够的私人空间。
      看得出来,萧惊寒是真的将他放在了心上,安排得极为周到。
      “此处甚好,劳首辅费心。”谢临渊微微躬身。
      “不过是举手之劳。”萧惊寒摆了摆手,神色微微一正,“你一路奔波,先在此歇息片刻。傍晚时分,我会让人来请你,到主院书房议事。接下来盐铁改制一事,我需要你全盘谋划,不可有半分疏漏。”
      “臣明白。”
      萧惊寒又叮嘱了几句,让下人好生伺候,这才转身离去,前往前院处理积压的公务。
      他一走,院中瞬间恢复了安静。
      下人行事恭敬有度,不敢多言多看,行礼之后,便悄然退至院外守候,只留谢临渊一人立于院中。
      寒风卷着雪沫,轻轻吹过。
      谢临渊缓缓走到廊下,站在屋檐遮蔽之处,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黑眸沉沉,无波无澜。
      萧惊寒。
      重恩,重义,重诺,重情。
      有勇,有谋,有担当,有底线。
      是忠臣,是能臣,是世间少有的君子,是大靖王朝最后的支柱。
      只可惜,他生不逢时,效忠错了对象,守护错了江山。
      大靖腐朽已深,积重难返,早已不是人力可以挽回。
      世家吸血,藩王割据,君主昏聩,百姓流离。
      这天下,必须重铸。
      这王朝,必须倾覆。
      而他谢临渊,便是执剑斩旧世的人。
      萧惊寒越是赤诚,越是坦荡,越是信任,便越是可悲。
      因为他倾尽一生守护的东西,正是谢临渊使命之中,必须亲手摧毁的东西。
      宿命弄人,莫过于此。
      谢临渊闭上眼,深吸一口冬日清寒的空气。
      枢衡铁律,第一条:不动情。
      第二条:不心软。
      第三条:不辱命。
      他不能因为萧惊寒的一丝善意,一份信任,便动摇千年使命,放弃天下苍生。
      他必须冷静,必须克制,必须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接近萧惊寒,是为了利用他,掌控他,必要之时,摧毁他。
      绝不是为了与他成为知己,更不是为了与他一同看什么江山风雨。
      心湖之上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必须彻底掐灭。
      从始至终,他都只能是执棋人,而萧惊寒,不过是他棋盘之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仅此而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冬日昼短夜长,不过酉时,天色便已完全黑透。府中灯笼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积雪之上,驱散了几分寒意。
      萧惊寒处理完一天的公务,没有按照惯例先回房歇息,也没有用餐,脚步竟不由自主地,再次朝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心中那股莫名的牵引,究竟从何而来。
      仿佛那里有一道身影,会让他卸下整日的疲惫,会让他觉得安心,觉得踏实。
      他走到西跨院门口,便看见廊下那道青衫身影。
      谢临渊没有点灯,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黑暗之中,背对着院门,仰头望着夜空飘落的雪花。身形清瘦孤寂,在这寒夜大雪之中,显得格外让人心头微涩。
      萧惊寒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缓缓走近。
      “夜深风大,天寒地冻,为何不进屋点灯?”他开口,声音放得极轻,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威严冷冽,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谢临渊缓缓转过身。
      黑暗中,他的眸子依旧亮得清晰,看见来人是萧惊寒,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不过是看看夜色雪景,不碍事。”
      “雪有什么好看的。”萧惊寒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廊下,一同望着漫天风雪,卸下了所有朝堂之上的伪装与防备,露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疲惫,“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心中装的是天下,是苍生,是千秋万代,自然不会在意这眼前一院风雪。”
      谢临渊沉默片刻。
      寒风吹过,两人衣袂轻轻微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萧惊寒耳中:“首辅守这大靖江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身处风波中心,步步如履薄冰……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萧惊寒的执念。
      也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棋子之外的人,产生了一丝探究。
      萧惊寒闻言,目光微微一滞。
      他望向远方沉沉夜色中,隐约可见的皇宫轮廓,眼神渐渐变得悠远、深沉、坚定,带着一股刻入骨髓的执念与忠诚。
      “我七岁那年,战乱四起,家乡被毁,亲人尽亡,孤身一人流离失所,如同丧家之犬,辗转乞讨至京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淡的怅然,“是先帝,在乱民之中看见了我,将我带回宫中,亲自教养。”
      “他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兵法谋略,教我为人处世,教我忠君爱国。他给了我姓名,给了我尊严,给了我立身于世的一切。没有先帝,便没有今日的萧惊寒。”
      “世人都说大靖腐朽,大靖将亡,大靖负天下人。”
      “可他们不知道,大靖,从未负我萧惊寒。”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死报之。”
      “这江山,这百姓,这先帝托付给我的天下,我萧惊寒,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一定会守到底。”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没有豪言壮语,却重如千斤。
      谢临渊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听得出,萧惊寒话语之中的每一分真诚,每一分赤诚,每一分刻入骨髓的恩义。
      这个人,不是愚忠。
      他是知恩图报,是信守承诺,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样的人,本该是天下之福。
      可惜,他生在了一个注定要灭亡的时代。
      你守你的国。
      我毁我的天。
      你以死报恩。
      我以命换天下太平。
      从一开始,便注定殊途,注定不能同归。
      注定,相逢是错,相识是劫。
      萧惊寒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谢临渊。
      暖黄的灯笼光不知何时被下人悄悄点亮,洒在谢临渊的脸上,映得他眉眼干净柔和,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萧惊寒心中一动,语气无比认真,无比坦荡,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谢临渊,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过往,不知道你心中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我也不想问。”
      “但我只告诉你一句话。”
      “从今往后,我信你。”
      “你谋策,我掌兵。”
      “你执笔,我执剑。”
      “你为我谋定天下,我为你挡尽风雨。”
      “咱们一起,把这烂透了的天下,收拾干净。”
      话音落下。
      寒夜无声,风雪依旧。
      谢临渊抬眸,与他深深对视。
      萧惊寒的眼中,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怀疑。
      只有纯粹的信任,纯粹的认可,纯粹的赤诚。
      那一刻,谢临渊冰封了二十一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很轻。
      却很痛。
      他喉间微微发涩,几不可查地,轻轻颔首。
      一个极轻极淡,却无比郑重的字,从唇间轻轻溢出。
      “好。”
      好。
      你执笔,我执剑。
      你守江山,我……毁江山。
      世人眼中,我们是天作之合,是千古知己。
      无人知晓。
      你手中之剑,守护的是我笔下注定要覆灭的王朝。
      我手中之笔,书写的是你一生誓死都要捍卫的天下的终章。
      寒渊初遇,一见倾心。
      倾心的不是情爱。
      是知己。
      是宿命。
      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死不休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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